怀表的指针走进十一月时，王家峪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。
铁柱那天早晨推开窑洞门，发现整个世界都白了。老榆树的枯枝上挂着冰凌，在晨曦里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站在树下，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冽的空气里。
掏出怀表看看——五点二十分，表针很稳。
他把表揣回去，向教导队营区走去。
学员已经在跑早操了。七十双脚踩在新落的雪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，像无数只饥饿的鼠在啮咬冬天的骨架。铁柱站在操场边，看着队伍从面前跑过，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七十个。他数得很认真。
这是他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：数人。
数完人，他才放心。
早操结束，炊事班抬来早饭。小米粥、咸菜、黑面窝头，每人还有一勺煮黄豆——这是旅部特批给教导队的，说学员用脑子多，得补。铁柱端着碗蹲在老榆树下，一边喝粥一边看学员吃饭。
赵石头端着碗凑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连长，二期学员快结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期学员啥时候到？”
铁柱没答。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，舔了舔碗边，把碗扣在膝盖上。
“旅部还没通知。”他说，“可能是下月初。”
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连长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，旅部可能要调咱们教导队去太行分区办分校。”
铁柱转过头看他。
“听谁说的？”
“周黑子。他前几天来旅部开会，听参谋长透露的。”赵石头顿了顿，“连长，咱要是去了分区，九连就真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铁柱没说话。他把空碗放在雪地上，掏出怀表看。
滴答，滴答，滴答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表揣回去。
“还没定的事，不要乱传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赵石头端着碗走了。
铁柱一个人蹲在老榆树下，看着雪一片一片落在空碗里，慢慢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。
十一月五日，旅部命令到了。
不是调令，是通知。
通知说：总部决定，在全军范围内开展“精兵简政”运动。新一旅需在一个月内完成整编，裁撤重叠机构，压缩非战斗人员，充实一线连队。
教导队作为旅直属机构，在裁撤名单之首。
铁柱把通知看了三遍。他不太认得全那些字，但意思看懂了。
他把通知折起来，揣进怀里。
然后他走出连部，站在老榆树下，掏出怀表看。
下午两点十五分。太阳被云遮住了，雪地上的光很暗。
他把表揣回去，向李国栋的窑洞走去。
李国栋正在给二期学员上战术课。他拄着拐杖站在沙盘前，讲围点打援的战术要领。铁柱没进去，就站在窗外听。
“……围点打援的关键，不是围点，是打援。”李国栋的声音从窗缝里钻出来，“你围一个据点，围得太狠，据点里的鬼子撑不住，投降了，援兵就不来了。围得太松，鬼子觉得守得住，也不急着叫援兵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所以，要围而不攻，围而不死。让据点里的鬼子觉得守得住，又觉得援兵不来会守不住。这个度，要自己把握。”
铁柱在窗外站了很久。
下课铃响，学员陆续走出祠堂。铁柱等最后一个人走远，才推门进去。
李国栋正扶着沙盘喘气。他腰疼得厉害，每天上完课都要缓很久。
“连长？”他看见铁柱，有点意外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铁柱在他旁边坐下，把旅部通知从怀里掏出来，递给他。
李国栋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