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的指针跨进十月时，王家峪的第一场霜降落在老榆树的枝叶上。
早晨，铁柱推开窑洞门，看见满树金黄被一层薄薄的白霜包裹，像披了件透明的冰甲。他站在树下，哈出一口白气，掏出怀表对时间。
五点二十分。太阳还没露头，东边天际线只有一抹鱼肚白。
他把表揣回去，向训练场走去。
教导队第二期学员已经在跑早操了。七十人，比第一期多了一倍还不止——旅部扩编，各团对基层指挥员的需求猛增。李国栋说，按这个势头，年底教导队可能要扩编成教导营。
七十双穿着草鞋的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，脚步声整齐有力，像擂鼓。
铁柱站在操场边，看着队伍从面前跑过。新学员的面孔比第一期更年轻，有的嘴唇上还只有毛茸茸的细须。他们看见连长，下意识挺直腰板，步子迈得更大了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早操结束，王大壮跑来汇报：“连长，二期学员编组完毕，七个班，每班十人。按照你的要求，每个班配一名一期毕业的学员当副班长。”
铁柱点头：“李国栋的战术课今天开讲？”
“是。上午八点，地点在村西老祠堂。”
“我去听。”
老祠堂是王家峪最大的建筑，三开间，青砖灰瓦，原先供着赵氏先祖的牌位。鬼子扫荡时把祠堂当马厩，祖先牌位被劈了当柴烧。光复后，乡亲们没钱重修，就把空房子借给部队当教室。
铁柱进去时，李国栋已经在讲课了。
他拄着拐杖，站在一张破旧的神案前，案上摊着自制的沙盘。七十个学员挤在狭小的空间里，有的坐砖头，有的蹲地上，有的干脆站着记笔记。
“……什么是战术？”李国栋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，“战术不是书本上那些漂亮的箭头，是你对地形、敌情、我情的综合判断。同一个山头，雨天怎么打、晴天怎么打、白天怎么打、黑夜怎么打，都不一样。”
他指着沙盘上一处高地。
“这个阵地，你们谁守过？”
一个黑脸学员举手：“报告教员，我守过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榆社西关，今年四月。”
“鬼子怎么攻的？”
“先炮火准备了四十分钟，然后步兵从正面冲。我们用侧射火力打退三次，第四次鬼子从左翼迂回，差点被包了饺子。”
李国栋点头：“你当时手里多少人？”
“一个加强排，四十二人。”
“伤亡多少？”
“牺牲十一，重伤八。”
李国栋沉默片刻，问：“如果现在让你回去重守，还是那个阵地，还是那四十二个人，你会怎么打？”
黑脸学员想了想：“我不会把主力全摆在正面。正面放一个班，吸引火力。主力埋伏在两翼，等鬼子突破正面、队形展开时，突然侧击。”
“弹药呢？”
“鬼子炮击时人进坑道，留观察哨监视。炮火延伸再上阵地，能省不少弹药。”
李国栋看着他，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转向全体学员：“这个学员叫周黑子，一团三营七连连长。他说的这套打法，是榆社四十二人用十一条命换来的。你们把他的话记下来，将来带兵能用上。”
七十支铅笔同时在纸上沙沙响。
铁柱站在人群后面，没出声。他看着李国栋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看着他拄拐杖时微微发抖的手，看着他花白了大半的鬓角。
这个曾经彷徨过、动摇过、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的中年人，终于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战场。
下课铃响，学员散去。李国栋扶着神案慢慢坐下，腰疼得龇牙咧嘴。
铁柱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伤又犯了？”
“老毛病。”李国栋摆手，“不碍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