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国栋看着药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连长,你说我这辈子,是不是就这样了?”
铁柱没听懂。
李国栋摩挲着药瓶:“前半辈子在东北军,打不过鬼子,丢了老家;后半辈子当伪军,替鬼子卖命,手上沾过中国人的血。好不容易反正了,入党了,想真刀真枪跟鬼子干几仗,这破肚子又不争气。”
他苦笑:“你说,我还能干啥?”
铁柱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现在干的,比带一个排杀一百个鬼子都值。”他说,“你教的那些东西,七十个学员记住了,回去传给七百个兵;七百个兵再传下去,就是七千个、七万个。”
他顿了顿:“李国栋,你以前输的那些仗,以后会有人替你赢回来。”
李国栋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药瓶攥紧,攥得骨节发白。
十月七日,旅部命令到了。
不是调令,是通报。
通报说:新一旅一团、二团在正太铁路沿线连续发动三次破袭战,攻克据点七处,炸毁桥梁四座,缴获大批军用物资。三团在榆社、辽县之间组织大规模伏击,歼灭日军一个运输中队,击毁汽车十七辆。
通报最后有一段,是凌天亲笔加的:
“各部作战之胜利,除一线指战员英勇顽强外,还得益于旅教导队输送之骨干。第一期毕业学员三十人,现分布于全旅十三个连队,已有十一人在近期战斗中荣立战功。望教导队再接再厉,为旅培养更多战斗骨干。”
铁柱把通报看了三遍,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他站在老榆树下,掏出怀表看了看。
下午三点二十分。太阳还高,训练场上传来新学员练刺杀的喊杀声。
他把表揣回去,向训练场走去。
十月中旬,旅部给教导队送来一批新装备。
不是枪炮,是教具。
二十副木制沙盘,五套日军制式武器模型,三箱军用地图复制品——正太铁路沿线、太行山根据地、敌占区重点城镇,比例尺从五万分之一到二十万分之一不等。
负责押运的参谋说,这些教具是凌天旅长特批的,从延安抗大请人画的图纸,兵工厂加班赶制了一个月。
铁柱抚摸着那些精细的沙盘,手指划过起伏的山脉、蜿蜒的河流、密集的据点。
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当兵时,连长指着用树枝在地上画的地形图,给他们讲班进攻战术。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,就是他最初接触的军事学。
如今他的学员可以用上这样精良的教具了。
可他还是觉得少了什么。
晚上,他把李国栋、王大壮、赵石头叫到连部。
“第一期学员走了,第二期刚来。”他说,“我想改一改教学大纲。”
三人看着他。
铁柱从怀里掏出那个磨破边角的笔记本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集训队学到的内容,还有他自己三年打仗的心得。
“咱们现在的课,是按旅部下发的教学大纲上的。射击、刺杀、投弹、土工、战术基础、班组攻防。”他指着目录,“这些都该教,也教得好。但我觉得,还缺一门课。”
“缺什么?”王大壮问。
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缺怎么当班长。”
他看着三人:“咱们教战士怎么打枪、怎么拼刺刀、怎么挖掩体、怎么扔手榴弹。可咱们没教过,一个新兵当了班长,该怎么管九个兵,怎么在战场上对那九条命负责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指着自己写的几行字。
“我在集训队学过‘三三制’,学过‘一点两面’,学过‘四快一慢’。可没人教过我,战士想家了怎么办,打仗前害怕怎么办,负伤后不敢再上战场怎么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