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指针滑过九月门槛时,王家峪的早晚已经凉得需要披棉袄了。
铁柱每天早晨五点十分准时醒来——不用看表,身体比表还准。他摸黑穿上军装,系好绑腿,把怀表揣进左胸口袋,然后出门。
老榆树在晨曦里静静地立着,枝头的叶子开始泛黄。他站在树下,掏出怀表对时间。五点二十分,太阳从东山头冒出第一缕光,刚好。
教导队的营区就设在王家峪。原先九连住过的窑洞现在住进了新学员——全旅各团选送的连排级骨干,第一期三十人。李国栋说这是“种子”,撒出去能长出一片森林。铁柱不懂森林,他只知道这些人在教导队学三个月,回去要带几百上千的兵。
责任重了,他反而更沉默。
开训第一周,铁柱几乎没说话。他每天站在训练场边上看,看李国栋教战术,看王大壮教土工,看赵石头教射击。他像一棵移栽的老树,在新的土壤里还没扎下根。
学员们在背后嘀咕:“教导队长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瞧不起咱们?”
王大壮听见了,把铁柱拉到一边:“连长,你得讲两句。你是队长,总不开口,学员心里没底。”
铁柱沉默了很久。他说:“我不知道讲什么。以前带九连,我知道那些兵是谁,从哪里来,为啥当兵,家里几口人。现在这三十个人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”
王大壮看着他,忽然明白连长不是不想讲,是不会讲。
他不再是九连连长了。九连的兵认识他、信他、愿意为他去死,是因为他们一起打过仗、流过血、埋过战友。现在这三十个学员,来自不同部队,带着不同习惯,眼睛里有敬畏,但还没有信任。
信任不是命令给的,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。
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,铁柱第一次站在教导队的讲台上。
台下三十双眼睛看着他。他低头看自己写的讲稿——其实是李国栋帮他整理的,他口述,李国栋记录——纸上的字有些他认不全,但他背下来了。
“我叫刘铁柱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我还是个新兵,第一仗在平型关,差点被鬼子的刺刀捅死。是我班长救了我,他自己牺牲了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下意识摸向左臂内侧那道旧伤疤。
“我班长叫啥,我不能告诉你们。不是忘了,是不能说。他老家是敌占区,说了,鬼子会去找他家人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有人轻轻咳嗽一声。
“我当兵三年,送走了很多战友。有的我能叫出名字,有的还没记住脸,人就没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我没上过学,不懂大道理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兵练不好,上了战场是要死人的。死人,是连长的责任。”
他把讲稿放下,抬起头看着台下。
“你们来教导队学三个月,回去要带兵。你们带的兵,可能比你们聪明,比你们勇敢,比你们更有文化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把命交到你们手里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。”
台下没有掌声。三十双眼睛看着他,目光里有东西在变化。
下课铃响,铁柱走出教室。他站在老榆树下,掏出怀表看了看。
滴答,滴答。
十分钟的课,他准备了三天。
李国栋的战术课是教导队的重头戏。
这个曾经的东北军营长、伪军中队长、八路军排长,如今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三十个学员身上。他伤还没好利索,拄着拐杖站两个小时,讲完课腰都直不起来。
“战术是什么?”他第一堂课就问,然后自己回答,“战术不是书本上画那些箭头,是你对地形的理解,对敌情的判断,对自己部队的了解,还有——对战士性命的负责。”
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。
“这是阵地,你们连要守。这是进攻路线,鬼子一个中队。你们手上三个排,九十个兵,四挺机枪,每人三十发子弹,八颗手榴弹。请问,仗怎么打?”
学员们七嘴八舌。有的说正面硬顶,有的说侧翼伏击,有的说应该打游击,打完就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