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走到八月十七日早晨,王家峪的第一声号角比往常早了半小时。
铁柱站在老榆树下,手里捏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怀表,等全连集合完毕,表针正指五点整。他把表揣回怀里,一瘸一拐走到队列正前方。
一百八十人,鸦雀无声。
三个月没带兵,铁柱发现自己的手有些生。他站在以前站的位置,说以前说过的话,做以前做过的动作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“稍息。”他说。
队伍稍息。他扫过一排排年轻的面孔,发现多了很多新兵——自己离开的三个月,九连补充了将近五十人。有些他认识,是黄崖洞战后养好伤归队的老兵;有些完全陌生,眼睛里有新兵特有的那种紧张和亢奋。
“昨天我回来,有人说,连长去学习了,肯定带回来新本事。”铁柱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送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是带了。集训三个月,学了不少新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有些老东西,不能丢。”
他从队列里叫出三个班长:一排三班长王根生,二排四班长刘黑子,三排七班长赵石头。
“你们三个,带你们班出来。”
三个班出列,二十七人,站成三排。
铁柱走到王根生的一班面前,从第一名战士开始,一个个检查装备。枪,弹袋,刺刀,手榴弹,工兵锹,水壶,干粮袋。他摸,看,掂量,偶尔问一句“子弹几发”“手榴弹几个”。
检查到第五名战士,他停住。
“你的刺刀呢?”
那战士脸涨红:“报告连长,刺刀……放在背包里了。”
“战场上,刺刀不是放背包里的。”铁柱声音很平,没有责备的意思,“是插在枪口下的,是挂在腰间的,是握在手心里的。不是放背包里的。”
他走回队列正前方,面对全连。
“我在集训队,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,不是新战术、新武器、新打法。”他说,“是老兵和新兵的区别。”
他抬起左手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伤疤。
“这道疤,是三年前平型关留下的。那时候我是新兵,上战场前把刺刀卸下来放背包里,嫌它碍事。冲锋时鬼子刺刀捅过来,我连挡的家伙都没有。要不是班长替我挡一刀,我早死在那条公路上了。”
他放下手。
“从那天起,我的刺刀再没离过身。睡觉时放枕头边,行军时挂枪口上,吃饭时搁手边够得着的地方。”他看着全连,“因为我知道,不知道什么时候,那几十长铁片子,就是你跟阎王爷讨价还价的本钱。”
队列里没人说话。那个把刺刀放背包里的战士低着头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铁柱没有批评他,只是说:“现在回去拿。以后记住。”
上午的训练科目是射击。
按旅部下发的训练大纲,九连今天应该练一百米卧姿有依托射击。靶场设在村西河滩,每人五发子弹,打完后报靶、讲评、纠正动作。
但铁柱临时改了科目。
他把全连拉到村后山脚下。这里坡陡林密,视界最远不超过五十米,杂草齐膝,乱石遍地。
“今天的射击训练,”他说,“练的不是打靶,是打仗。”
他把九连分成红蓝两队,红队攻山,蓝队守山。弹药有限,用空包弹代替实弹,但规则是:谁的躯干中弹、头部中弹,谁就退出战斗;谁在战场上停留超过三十秒不动,谁就被判定阵亡。
赵石头带蓝队守山。他把九个兵撒在半山腰,依托岩石、树桩、土坎构筑掩体,枪口指向山脚可能的来路。
红队由王根生指挥。他带着九个兵在山脚研究了二十分钟地形,决定分三路佯攻,从正面、左翼、右翼同时发起冲击。
战斗在上午九点打响。
铁柱站在山顶一棵松树下,用望远镜观察。他没指挥,只是看。
红队的佯攻打得很像回事。正面机枪一响,蓝队注意力被吸引,左翼小组趁机快速跃进三十米,占领了一处土坎。右翼进展更快,已经摸到距离蓝队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