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国栋等他们吵完,拄着拐杖走到地图前。
“你们都错了。”他说,“第一步不是想怎么打,是想怎么撤。”
他指着阵地后方那条山路。
“守阵地不是守死地。你死了,阵地丢了,任务失败了,那是最大的不负责。真正的负责是——完成任务,带着兵活着回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台下的学员。
“我在东北军时,长官教我们‘守土有责、寸土必争’。结果呢?长城抗战,我们营守一个山头,鬼子炮轰了三个小时,全营一百七十人,活着下来的不到三十。阵地守住了,人没了。有意义吗?”
没人答话。
“后来我明白了,”李国栋说,“阵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在,阵地就在;你死了,阵地随时可以再被鬼子夺回去。所以,保存自己,消灭敌人——这个顺序不能乱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是我用八年时间、用一百多条人命换来的教训。希望你们不用重复我的错误。”
赵石头的射击课在村西河滩。
他左肩的伤还没痊愈,吊着绷带,只能用右手据枪。但这不妨碍他成为全旅公认的神枪手——三百米卧姿,五发子弹,他能打四十八环以上。
“射击不是瞄准。”他站在靶场边上,对新学员们说,“瞄准谁都会,三点一线,屏住呼吸,轻轻扣扳机。书上这么写,教官这么教,你们也这么练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。
“但战场上,你屏不住呼吸。你心跳一百二,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,子弹在身边嗖嗖飞,炮弹落下来能把人震聋。这时候,你还能瞄准吗?”
学员们摇头。
“所以,射击练的不是瞄准,是感觉。”赵石头举起右手,食指虚扣,“枪是你的手指延伸,子弹是你的目光延伸。你指哪,子弹打哪——不是靠眼睛,是靠这里。”
他点点自己的胸口。
“靠心。”
他从身后拿出一支没有准星的三八式步枪。
“这枪是我从黄崖洞带回来的,准星被鬼子子弹打飞了。军械所说没法修,建议报废。我没扔,留着练无依托射击。”
他把枪举起来,瞄向一百米外的胸靶。
“砰。”
报靶员挥旗——九环。
学员们一片惊叹。
赵石头放下枪,左肩疼得他咧了咧嘴。他把枪拄在地上,说:“我不是天才。练成这样,用了五千发子弹。你们用不了那么多——你们每人只有三十发实弹配额。所以,要动脑子练。”
他把那支没有准星的枪递给前排一个学员。
“你先用空枪瞄一千次,再用实弹打十发。打完之后,你会发现自己进步了。”
那学员接过枪,表情郑重得像接过一面旗帜。
九月下旬,教导队第一期进入战术演习阶段。
铁柱把演习场地选在王家峪北山——就是黄崖洞阻击战时九连血战三天的那个山头。这里有真实的战壕、弹坑、掩体,还有牺牲战友没擦干的血迹。
演习前夜,他一个人去了北山。
月色很好,把山脊照得银白。他沿着当年九连的阵地走,从一排走到三排,从谷口走到侧翼。战壕已经塌了半边,掩体里长满荒草,但那些弹孔还在,密密麻麻刻在岩石上。
他蹲在一处坍塌的掩体边,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弹痕。
这里是一排长赵铁锤牺牲的地方。那天下午,日军突破侧翼,赵铁锤带三排反冲锋,身中两刀,还瞪着眼睛喊“三排跟我上”。铁柱赶到时,他已经说不出话,只握着他的手,慢慢闭上眼睛。
铁柱在掩体边坐了很久。
他掏出怀表。月光下表盘泛着幽幽的白光,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,滴答,滴答。
三年了。
他想起赵铁锤临死前问他的那个问题:“连长,你说咱们能活着看到胜利吗?”
他当时说“能”。现在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