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走到五月初五时，王家峪的老榆树已经长出了巴掌大的新叶。
铁柱每天早晨第一件事，还是去看那棵树。树桩旁侧抽出的新枝已有胳膊粗，枝叶舒展，在晨风里沙沙响。他站在树下，掏出怀表对时间——太阳从东山头冒尖，表针指在五点二十分，差不多。
表修好后走得很准，一天误差不超过一分钟。章师傅的手艺确实好。
黄崖洞一仗，九连一百四十七人，活着回来的四十七人。牺牲名单，铁柱背了三天才背全。二十四个人，最小的十六岁，最大的四十二岁。赵铁锤排在名单第七位，籍贯河北涉县，入伍三年，牺牲时二十七岁。
铁柱没给他娘写信。他不知道怎么写。去年春节赵铁锤还念叨，等打跑了鬼子，回老家盖三间瓦房，娶个媳妇，让娘抱孙子。现在人没了，他怎么说？
王大壮的伤养了半个月，拆线那天胳膊还抬不起来。医生说是神经伤了，能不能恢复看运气。他不在乎，吊着绷带天天往训练场跑，用左手教新兵拼刺刀。
李国栋彻底从前线退下来了。他腹部的旧伤反复崩裂，医生下了死命令：再上一线，神仙都救不回来。他把自己关在窑洞里关了三天，出来时跟铁柱说：“连长，我想通了。带新兵也是打鬼子。”
他把铺盖搬进新兵连，从此吃住都在那里。新兵们怕他，他太严了。一个掩体深度差两寸，他让人家返工五遍；一个据枪姿势不规范，他陪着练两百次空枪瞄准。新兵背后叫他“李阎王”，他听见了，不恼。
“阎王就阎王。”他说，“阎王要的是小鬼的命，我要的是你们战场上活着回来。”
赵石头在医院躺了二十三天。匕首刺穿了他的左肩，伤到骨头，医生说就算好了也可能落下残疾。他不在乎，天天问护士什么时候能回连队。护士被问烦了，说你这伤至少再养两个月。他当晚就想偷跑，被查房的医生堵个正着。
铁柱去看他，他第一句话是：“连长，俺啥时候能归队？”
铁柱在床边坐下，没说话。
赵石头急了：“俺能打仗！俺右手还能扣扳机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柱说，“但你现在归队，是给我添乱。”
赵石头愣住了。
铁柱看着他的眼睛：“你伤没好利索，行军跟不上，拼刺刀使不上劲。上了战场，我得派两个人专门照顾你。石头，你觉得这样对得起牺牲的战友吗？”
赵石头垂下头。沉默很久，他说：“连长，俺懂了。”
他开始老老实实养伤。医生让躺着，他不躺，每天扶着墙在病房里走，从十步到一百步，从一百步到一千步。护士让他歇歇，他不听。
“俺得把腿练回来。”他说，“俺班长还等着俺归队呢。”
五月十五日，旅部命令到了。
凌天升任新编第一旅旅长后，部队扩编速度很快。原独立旅的老底子还在，但补充了大量新兵和地方武装。旅部决定举办一期干部集训队，抽调全旅连排级骨干集中训练，为期三个月。
铁柱被抽调了。
接到命令时他正在训练场。他没说话，把命令折起来揣进怀里，继续带新兵练投弹。晚上熄灯后，他一个人坐在老榆树下，掏出怀表看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他想起凌说过的话：你不能一直把自己当班长。独立旅需要更多的连长、营长、团长。你不能死，你得带着更多的兵，打更多的仗。
他把表揣回去，起身回连部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召集全连开会。
“旅部抽调我去干部集训队，三个月。”他说，“我不在的时候，副连长王大壮代理连长职务，一排长李国栋负责训练，二排长赵石头——等他从医院回来——负责思想政治工作。”
没人说话。王大壮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铁柱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，一张一张看过去。有的跟了他三年，有的刚来三个月。每个人脸上都有风霜的痕迹，眼角的皱纹，手上的茧子，身上的伤疤。
“我不在，你们更要拼命练。”他说，“等我回来，九连要是退步了，别怪我不客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