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修好后的第三天，铁柱就带着九连离开了王家峪。
出发前夜，他把表上满发条，贴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。滴答声匀净、绵长，像太行山春天融雪后的小溪。赵石头问他几点了，他看看表，说不上来——表盘上没数字，只有罗马刻度，他不认得。
“大概……后半夜两点。”他瞎猜。
赵石头哦了一声，没追问。
任务是破袭。榆社解放后，日军疯狂报复，从太原、阳泉调集五千余人，分三路扑向根据地。新一旅主力跳出外线，跳到正太铁路沿线打补给线；内线留少数精干部队，牵着鬼子的鼻子在山里转圈子。
九连是内线部队之一。铁柱接到的命令很简单：牵制日军南路军，至少五天。
南路军两千余人，伪军占一半。铁柱盯着地图看了半宿，最后把目的地定在黄崖洞——不是兵工厂那个黄崖洞，是同名的另一个地方，在王家峪东南八十里，群山环抱，易守难攻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地图，“鬼子想找咱们，就让他来找。黄崖洞沟深林密，转个十天半月没问题。”
全连一百四十七人，每人带七天干粮，三个基数弹药，轻装出发。
夜行军是八路军的看家本领。熄灯号吹过，队伍悄无声息地滑出村子，像一条蛇游进黑夜。铁柱走在队伍中间，左腿使不上劲，但节奏不乱。他数着自己的步子，一百步一歇，三百步一停，正好跟得上队伍。
赵石头走在他身后，步枪横背，枪口朝下。这孩子已经是个合格的班长了，手下九个兵，被他治得服服帖帖。训练时铁面无私，休息时给战士打洗脚水，矛盾得很。
“班长，你歇歇，我来背。”一个新兵去抢赵石头的机枪。
“不用。”赵石头侧身躲开，“你管好自己，别掉队就行。”
天亮前，部队进入黄崖洞地界。
这里确实险。两山夹峙，中间一道深谷，谷底是干涸的河床。两边山坡密不透风地长着油松、栎树、山杨，枝叶交织成巨大的绿色穹顶，阳光只能筛下零碎的金斑。
铁柱让队伍在谷底隐蔽，带几个班长看地形。
“正面入口窄，易守难攻。”王大壮说，“但鬼子要是不从正面进，翻山过来呢？”
“翻不过来。”李国栋拄着拐杖——他伤没好利索，非要跟着来——指着两侧山脊，“这两边的山看着不高，其实全是断崖。没路，攀岩也上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除非鬼子长了翅膀。”
铁柱还是不放心。他让李国栋带两个班，在两侧山脊设观察哨，万一有情况及时报警。
主力在谷底扎营。
说是扎营，其实没帐篷。每人一块油布，往树上一扯，钻进底下就能睡。不能生火，干粮是炒面、炒米，就着山泉水咽下去。山里凉，夜里裹着棉袄还打哆嗦，但没人抱怨。
铁柱睡不着。他靠着一棵油松，掏出怀表。月光下，表盘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他在心里数着秒针。一昼夜八万六千四百秒，五天四十三万两千秒。每一秒都可能被鬼子发现，每一秒都可能打起来。
他没数完，就靠着树睡着了。
醒来时天已大亮。赵石头蹲在他面前，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，里面是热腾腾的糊糊。
“连长，喝点。”
“哪来的火？”铁柱警觉。
“没生火。”赵石头说，“是炊事班昨天行军灶的余烬，一直焐着，今早兑水烧开了。”
铁柱接过缸子，烫手。他小口喝着，糊糊里有盐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腥。他没问哪来的油，赵石头也没说。
侦察兵陆续回报。日军南路军主力已经越过榆社，正沿大路向王家峪推进，速度不快，边走边搜索两侧山林。
“他们不知道咱们在黄崖洞？”王大壮问。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侦察兵说，“鬼子走的是大路，没派兵进山搜索。”
铁柱盯着地图，眉头拧着。这不正常。以日军以往的战术，分进合击时，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