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柱点点头。他没什么要交代的了。
五月十八日,铁柱离开王家峪。
他没让任何人送。一个人背着背包,拄着那根槐木棍子,沿着山路往北走。走出二里地,回头一看,村口老榆树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。
全连都来了。
王大壮站在最前面,吊着绷带,敬礼的手放不下来。李国栋拄着拐杖,腰板挺得笔直。伤员能动的都来了,不能动的被人扶着。赵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医院跑出来,左肩还缠着纱布,站得笔直。
铁柱站住了。他回身,向全连敬礼。
然后转身,继续走。
走出很远,还能感到背后的目光。
干部集训队在黄崖洞——不是铁柱打阻击的那个黄崖洞,是兵工厂所在的那个黄崖洞。这里地势更险,只有一个洞口进出,易守难攻。兵工厂叮叮当当的锤打声日夜不停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硝烟味。
集训队一百二十人,都是从全旅抽调的战斗骨干。有的是连长,有的是排长,还有几个立过特等功的老班长。铁柱在这里资历不算深,战功也不算最突出——有人参加过长征,有人从陕北一路打到山西,有人身上有十七处伤疤。
开训第一天,队长——旅部一位姓刘的副参谋长——把一百二十人拉到操场上,每人发一支没有准星的步枪。
“你们的任务是,三天之内,自己想办法把枪修好。”刘队长说,“不许找军械所,不许从别的枪上拆零件。修不好的,淘汰。”
一百二十人面面相觑。没有准星的步枪,怎么修?
铁柱蹲在地上,把枪拆开。枪管、枪机、复进簧、弹仓,零件摊了一地。他一样一样检查,发现准星不是断了,是被人卸掉了,连接准星的卡槽还在。
他找到一块废铁皮,用刺刀划成细条,慢慢弯成准星形状。没有锉刀,就磨在石头上。磨了整整一天,手指磨出血,终于把铁皮磨成合适的厚度。
第二天,他把自制准星卡进卡槽,用石头砸紧。试了试,有点歪,又调整了半小时。
第三天,刘队长验收。铁柱的枪一百米卧姿五发,打了四十六环。
全队一百二十人,合格七十二人。铁柱名列第十七。
集训的第一个月是基础科目:射击、刺杀、投弹、土工作业、爆破技术。这些铁柱都熟,但他没松懈。教官讲的他认真听,教官没讲的他主动问。
晚上别人睡了,他还在油灯下看教材。识字不多,有些词看不懂,他用树枝在地上画,画一遍记不住画两遍,两遍不行画十遍。
有天夜里,刘队长查铺,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墙角画字。
“刘铁柱,怎么还不睡?”
“报告队长,这个‘碉’字俺不会写。”
刘队长蹲下,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“碉”字。
“石字旁,周围是‘周’,周到的周。记住了?”
铁柱点头,在地上写了一遍,又写一遍。
刘队长看着他,沉默一会儿:“你是哪个连的?”
“三团九连,原独立旅二营五连。”
“独立旅的。”刘队长点点头,“凌天的兵。”
铁柱没说话。
刘队长站起来,拍拍他肩膀:“早点睡。明天练爆破,费精神。”
集训第二个月是战术科目:班排攻防、夜间袭击、村落战、山地战、游击战、反扫荡。教官是从延安抗大来的,讲了很多新东西:三三制、四快一慢、一点两面。
铁柱听得入神。他打了三年仗,一直是凭着本能和经验。现在有人把这些经验总结成理论,告诉他为什么要这么打,什么情况下该怎么打,他像海绵吸水一样拼命吸收。
课堂笔记记了厚厚一本。有些字不会写,就用符号代替。画个小人是“兵”,画个方块是“阵地”,画个箭头是“冲锋”。
同队的学员笑话他:“老刘,你这是打仗还是画画?”
铁柱不恼:“画比字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