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终于黑了。
日军停止进攻,收拢部队,退到黄崖洞外扎营。
九连在黑暗中清点人数。一百四十七人,能战斗的还剩九十三人。牺牲二十四,重伤十三,轻伤十七。一排长王大壮胳膊中弹,三排长赵铁锤头破血流,二排长李国栋旧伤崩裂,又躺下了。
铁柱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,掏出怀表。
表盘在月光下幽幽发亮。滴答,滴答。
他数着秒针。今天拖了五个半小时,离五天还差得很远。
“连长。”赵石头蹲在他身边,“明天鬼子还会进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守得住吗?”
铁柱没答。他收起怀表,看着黑暗中黑黝黝的山影。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他说,“旅长让咱们拖五天,少一小时都不行。”
赵石头不再问了。他把自己的干粮分一半给铁柱,铁柱没胃口,硬逼着自己咽下去。
后半夜,铁柱拄着棍子,一个阵地一个阵地走。他去看牺牲的战士,给每个人整好军装,盖上油布。他去看伤员,握握他们的手,说“辛苦了”。他去看还能战斗的战士,拍拍肩膀,说“明天还要靠你们”。
走到三排阵地,赵铁锤靠在一块岩石上,头缠绷带,绷带上渗出血。
“连长,你放心。”他说,“三排还有二十三个人,够鬼子喝一壶。”
铁柱在他身边坐下,没说话。
赵铁锤沉默一会儿,突然问:“连长,你说,咱们能活着看到胜利吗?”
铁柱看着夜空。没有月亮,星星很密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因为咱们死了这么多人。”铁柱说,“要是还打不赢,老天爷就不长眼。”
赵铁锤咧嘴笑了,扯动伤口,疼得龇牙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日军又开始进攻。
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。不再正面强攻,而是分兵多路,从谷口、侧翼、甚至攀爬断崖,企图多方向同时突破。
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。九连的阵地被压缩了三分之一,弹药消耗过半,能战斗的战士只剩七十余人。
铁柱左腿旧伤复发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没下火线,在一排阵地和三排阵地之间来回爬,一处一处传令,一处一处鼓劲。
一颗子弹打在他身旁的岩石上,碎石溅进他左眼。他揉揉,眼前模糊一片,血从眼睑流下来。
“连长,你眼睛!”赵石头惊叫。
“没事。”铁柱用袖子擦血,睁不开左眼,“皮肉伤。”
下午两点,最危险的时刻到了。
日军从东南方向突破了三排阵地侧翼,赵铁锤带人拼刺刀,把鬼子赶下去,但自己也身中两刀,倒在血泊中。
铁柱带警卫班冲上去时,赵铁锤还睁着眼。他看见连长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。
“别说话。”铁柱蹲下,握住他的手。
赵铁锤握得很紧,骨节发白。他瞪着眼睛,大口喘气,血从嘴角溢出。
“……连长……三排……交给你了……”
他慢慢闭上眼睛。
铁柱跪在地上,很久没动。
枪炮声还在继续。日军又发起新一轮冲锋。铁柱站起来,捡起赵铁锤的步枪,推上刺刀。
“三排,跟我上!”
三十多人从阵地跃出,冲向日军。
白刃战在山坡上爆发。刺刀对刺刀,枪托对枪托,拳头对拳头。没有退路,没有侥幸,只有你死我活。
铁柱捅倒一个日军,另一个从侧面刺来,他躲闪不及,左肋又中一刀。他反手一枪托砸在对方脸上,乘对方踉跄,一刺刀捅穿胸膛。
第三个日军挺着刺刀冲来。铁柱腿软,躲不开,只能举枪格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