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停了整整二十三天。
铁柱每天早起第一件事,还是习惯性地把手伸向枕下。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金属,他就知道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表不走,日子照样走。
赵石头入党了。宣誓仪式在王家峪北坡的窑洞里举行,墙上挂着临时画的党旗,红纸不够,用老乡家办喜事剩的红布拼的。铁柱是介绍人,站在赵石头身边,一字一句领读入党誓词。
“牺牲个人,永不叛党……”
赵石头声音发颤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。他瘦,颧骨凸出,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。
仪式结束,铁柱握住他的手: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党的人了。”
赵石头使劲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掉下来。
李国栋的伤总算养好了。腹部那道刀口,缝了十七针,拆线时卫生员说,再深半寸,神仙都救不回来。他拍拍肚子,笑说:“小鬼子的刺刀不够长,差那么一点儿。”
没人笑。大家都知道,他不是在说笑。
四月初,旅部命令到了。新一旅整编完成,三个团齐装满员,一万八千人。凌天任旅长,原独立旅参谋长升任副旅长,从延安抗大调来一位姓周的干部任政委。
铁柱九连的编制也定了:四个排,每排三个班,加上连部、炊事班、卫生员,总计一百四十七人。武器方面,有轻机枪六挺,掷弹筒四具,步枪一百一十支——虽然还有三十多支是老套筒、汉阳造,但比起两年前一人五发子弹的日子,已是天壤之别。
装备是烈士的血换来的。铁柱让各排统计,每支缴获的枪是哪次战斗得的,哪位战友牺牲时手里握着它。他把这些记在本子上,一笔一划,像刻碑文。
四月初七,旅部作战科来人,带来一份厚实的敌情通报。
日军去年秋季扫荡失败后,痛定思痛,换了统帅。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换成多田骏,此人是“囚笼政策”的始作俑者,在东北对付抗联时积累了大量治安战经验。他的战术不追求速胜,而是稳扎稳打,修路、筑堡、清乡、并村,像蚕吃桑叶,一寸一寸啃噬根据地。
通报附了一张地图,上面画满红圈。那是日军已建、在建、计划建的据点、炮楼、封锁沟、封锁墙。密密麻麻,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。
“多田骏有句话。”作战参谋说,“他说,对付共军,不能像拳头打跳蚤,要像织网捕鱼。网织密了,鱼就跑不掉了。”
窑洞里沉默。大家都是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,知道这战术的分量。
铁柱盯着地图,眉头拧成疙瘩。他识字不多,但地图看得懂。那些红圈连成线,线围成圈,圈层层嵌套,把太行山根据地勒得喘不过气。
“这网,咱们得撕开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撕?”王大壮问。
铁柱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:“从这里撕。”
他选的是榆社。
榆社在太行山西麓,是日军新建的据点,驻一个大队加伪军一个团,总兵力约一千二百人。它不最大,也不最险,但位置关键——卡在根据地通往晋东南的咽喉要道上。拔掉它,根据地的西大门就打开了。
旅部很快批准了作战计划。但方案不是强攻,而是“围点打援”——这是凌天的拿手好戏。一团、二团主力在榆社外围设伏,准备歼灭从太谷、祁县方向来援的日军;三团负责主攻榆社,铁柱九连担任突击队。
战前准备,铁柱只做了一件事:带全连看地形。
榆社他不陌生。去年反扫荡时,九连曾在这一带活动,对周围山山水水都熟。他领着四个排长,从榆社东门走到西门,从北山走到南河,把每条路、每道沟、每片树林都踩了一遍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榆社北门外一片乱坟岗,“城墙西北角有段修补过的旧墙,是去年地震后修的,用的新砖,灰浆没干透。爆破从这里下手。”
李国栋趴在地上,用指节敲击地面,侧耳听回声。他在东北军学过土木工程,对城墙结构门儿清。
“连长说得对。”他站起来,“这段墙下面是老地基,上面是新墙,结合部最脆弱。炸开这里,比炸城门省一半炸药。”
四月十五日,总攻前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