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大学生说,这表是瑞士产的,机芯精密,得专业师傅才能修。铁柱问,哪儿有专业师傅?大学生说,天津、上海、香港。铁柱想了想,把表揣回怀里。
表不走,他也能看时间。太阳升落,月亮圆缺,春天夏天,都是时间。
五月二十日,旅部来了个特殊的人。
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须发皆白,背微驼,但精神矍铄。他背个木箱子,自称姓章,在天津法租界修了四十年钟表,日本人占了天津,他跑出来投奔八路军。
“听说你们有块表修不好?”老头问。
铁柱从怀里掏出怀表,递过去。
老头接过,先看表壳,用指腹摩挲那些划痕。他没说话,打开表盖,从木箱里取出寸镜卡在眼眶上,凑近看机芯。
看了很久。窑洞里很静,能听见老头呼吸的声音。
“这表是瑞士伊特纳公司一九二五年前后生产的。”老头终于开口,“十七钻手动上链机芯,银质表壳,原配应该是鳄鱼皮表带。这表当年很贵,够普通人家吃一年饭。”
他指着表盘上的字母:“伊特纳,瑞士侏罗山谷的品牌,不算顶级,但耐用。这表能走到现在,不容易。”
“能修吗?”铁柱问。
老头没答,把表拆开。零件散了一桌,齿轮、发条、摆轮、擒纵叉,细小得像蚂蚁的骨架。
“进水了。”老头说,“表盘、指针都有锈迹。发条也断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铁柱:“这表对你很重要?”
铁柱点头。
老头不再问。他从木箱里取出新的发条、新的表盘、新的指针,用镊子、起子、寸镜,一点一点把表重新组装起来。
上发条,指针动了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老头把表还给铁柱:“试试。”
铁柱接过表,贴到耳边。滴答声清晰、稳定,像心跳。
他问:“多少钱?”
老头摆手:“我是八路军的兵,不是来挣钱的。”
他收拾木箱,背到背上,走出窑洞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表壳上的划痕,我没动。”他说,“你留着。”
铁柱低头看表壳。弹痕、刀痕、磕痕,都在。
他把表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表活了。
窗外的太行山,五月杜鹃正红。
(本章完,约25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