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还停着。表盘里凝了一层水汽,擦不掉了,指针模糊成一团黑影。他没上发条,只是摩挲着表壳上的划痕。
每一道划痕,都是一场仗,一个牺牲的战友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赵石头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连长,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铁柱把表揣回怀里,“你也睡不着?”
赵石头沉默一会儿:“俺哥牺牲那晚,俺做了个梦。梦见俺哥回来了,浑身是血,跟俺说,石头,替俺多杀几个鬼子。”
铁柱没说话。
“连长,你说,俺哥现在在哪儿?”
铁柱看着夜空。没有月亮,星星很密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
“在天上。”他说,“看着咱们呢。”
赵石头仰头看星星,看了很久。
四月十六日,凌晨四点。
三团隐蔽进入攻击阵地。九连在最前沿,趴在榆社北门外的乱坟岗里,身上盖着草皮伪装。从这里能看到城墙上的日军哨兵,枪刺在晨曦里一闪一闪。
铁柱趴在一座荒坟后面,把望远镜架在坟头上。左腿的老伤又开始疼,他咬牙忍着。
五点整,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。
“轰!”
工兵引爆了埋在城墙根下的炸药包。西北角那段新墙像被巨锤砸中,砖石横飞,烟尘冲天。爆炸过后,城墙裂开一道两丈宽的豁口。
“突击队,上!”
铁柱第一个跃起,冲向缺口。他腿瘸,跑得不如从前快,但每一步都扎实。赵石头紧跟在他身后,再后面是全连一百四十多号人。
缺口处,日军机枪响了。子弹打在砖石上,火星四溅。跑在铁柱左侧的两个战士身子一震,栽倒在地。
“散开队形!”铁柱吼着,扑倒在地,就地一滚,躲进弹坑。
他探头观察。机枪在缺口内侧的掩体里,位置刁钻,正对着豁口。硬冲,伤亡太大。
“掷弹筒!”他喊。
四具掷弹筒架起来。铁柱目测距离:“角度四十五,标尺一百,放!”
“嗵!嗵!嗵!嗵!”
四发榴弹越过缺口,准确落入掩体。爆炸声中,机枪哑了。
“冲!”
九连突入榆社城。
巷战随即展开。日军据守街垒、房屋、钟楼,负隅顽抗。每一道墙都是阵地,每一扇窗都是枪眼。铁柱带一排沿北街推进,遇到抵抗就用掷弹筒轰,轰不开就爆破,爆破不行就上刺刀。
打到十字街口,遇到硬骨头。
钟楼,榆社城最高建筑,四层砖木结构,顶端架着重机枪,封锁了东西南北四条街道。一排被压在街角,抬不起头。
铁柱观察地形。钟楼正面开阔,强攻伤亡大。侧面有条小巷,但被日军用沙袋堵死了。
“赵石头。”他叫。
“到!”
“你带两个人,从后面绕过去。”铁柱指着钟楼背面,“那边有扇小门,是防火通道。炸开它,摸上去,干掉机枪。”
“是!”
赵石头点了两个老兵,钻进小巷。
铁柱带人正面佯攻,吸引日军火力。机枪子弹打在墙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三分钟后,钟楼后面传来爆炸声。
日军机枪调转枪口。就在这一瞬,铁柱跃起:“冲!”
正面、侧面同时突破。白刃战在钟楼内爆发。赵石头浑身是血,端着刺刀从楼梯口冲下来,身后躺着三具日军尸体。
十五分钟后,钟楼顶上升起红旗。
榆社城内的战斗持续到下午。日军残部退守城西一座大宅,做困兽之斗。铁柱正要组织进攻,通信员飞马来报:太谷、祁县方向日军援兵被一团、二团击溃,歼灭四百余人,残部逃回据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