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的指针走到十一月时，太行山的第一场雪提前降临。
雪来得又猛又急，一夜之间，千山万壑白茫茫一片。赵家庄的老槐树压弯了枝，乡亲们说，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。
铁柱的连队在大雪封山前完成了整编。五十个新兵补进来，加上原来的二十三个老兵，全连七十三人。旅部发了新枪——清一色的三八式，是野狐岭缴获的。战士们爱不释手，擦枪时比擦脸还仔细。
但铁柱知道，枪好只是第一步。人不行，枪再好也是烧火棍。
新兵训练从下雪第一天就开始了。他腿伤没好，走路还瘸，但每天五点钟第一个到训练场。王大壮劝他歇歇，他不听。
“连长，你这腿……”
“腿瘸了，嘴没瘸，眼没瘸。”铁柱说，“教不了动作，还教不了要领？”
新兵们起初怕他。这个连长话不多，脸黑，腿瘸，训练时狠得像阎王。三天下来，手上磨出血泡，胳膊肿得抬不起来，夜里有人偷偷哭。
但一周后，有人发现：连长比他们练得更苦。他们睡觉时，连长在油灯下研究战术；他们吃饭时，连长在擦枪校枪；他们喊累时，连长拖着那条瘸腿，在雪地里一遍遍示范匍匐前进。
“连长，你腿这样，咋还练？”一个新兵问。
铁柱没抬头，继续擦枪：“因为我笨。学得慢，就得比别人多练。”
“你笨？”新兵瞪大眼睛，“你是全旅的战斗英雄！”
“战斗英雄不是天生的。”铁柱放下枪，“我第一次上战场，吓得差点尿裤子。刺刀捅进鬼子身体，我吐了三天。咋办？练。练到不怕，练到不吐，练到手比脑子快。”
他看着这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：“你们现在吃苦，是为了战场上不吃更大的苦。我宁可你们在训练场上骂我阎王，也不愿在烈士名单上看见你们的名字。”
新兵们沉默了。从那以后，训练场上再没人叫苦叫累。
雪下到第五天，旅部通讯员骑马送来命令。
铁柱接过信封，拆开。纸很糙，是边区自造的土纸，墨迹洇开了些，但字迹依然有力：
“命铁柱连于三日内开赴王家峪，接替兄弟部队防务，阻击日军西进。该地系根据地东部门户，不得有失。”
落款是凌天。
铁柱把命令看了三遍，折起来揣进怀里。他叫来各排排长——现在连队有三个排，王大壮任一排长，李国栋任二排长，还有一个叫赵铁锤的老兵提了三排长。
“都看看。”他把命令放在桌上。
三人传阅，脸色都凝重起来。王家峪，他们都知道那个地方。两山夹一谷，一条公路从谷底穿过，是连接太行山东西两端的咽喉。守住了，根据地安稳；守不住，日军可以长驱直入。
“咱们连七十三人，要守多大正面？”李国栋问。
“旅部没说。”铁柱说，“但王家峪原有兄弟部队一个营，现在调走了。咱们去接防，说明情况紧急。”
“一个营的防区，咱们一个连守？”王大壮倒吸凉气。
铁柱没接话。他盯着地图，手指从王家峪慢慢往西移动，越过几道山梁，落在一个标着“黑风口”的地名上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黑风口，“王家峪正面太宽，咱们七十三人撒进去，一人守五十米都不够。必须前出，在鬼子必经之路设伏，把战场推到外围。”
“黑风口？”李国栋凑近看，“这是条山间隘路，两边悬崖，一夫当关。但这里离王家峪二十里，孤军前出，容易被包饺子。”
“那就别让鬼子包。”铁柱说，“我带一排、三排守黑风口，你带二排在王家峪构筑第二道防线。咱们打梯次阻击，一层层消耗敌人。”
计划定下，全连连夜开拔。
风雪夜行军，最难的是新兵。山路结冰，一步三滑，有人摔得鼻青脸肿。铁柱走在队伍最前面，那条瘸腿在冰面上使不上劲，他索性拄根棍子，一步一挪，硬是没掉队。
天亮时，部队到达黑风口。
这里确实险要。两边山崖如刀劈斧削，谷底最窄处不到二十米。公路从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