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的指针走到十月下旬时,太行山的深秋露出了獠牙。白天还好,太阳照着暖洋洋的;一入夜,寒风从山脊刮下来,刀子似的,能透过棉袄扎进骨头里。
铁柱的武工队在赵家庄休整了七天,补充了人员和弹药。旅部给的任务很明确:再次深入敌后,破坏日军正在修建的一条秘密公路。
情报是内线送出来的——日军为了连接阳泉、平定两大据点,正在崇山峻岭间强行筑路。这条路一旦修通,根据地将被切成两半,东西联系中断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公路修到哪儿了?”铁柱问。
侦察参谋指着地图:“野狐岭。这里山势最险,日军抓了两千多民夫,日夜赶工。预计再有十天就能打通。”
野狐岭。铁柱在地图上找到这个地名,眉头拧成疙瘩。
那是太行山深处一道险关,两边峭壁如刀削,中间一道狭谷,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。当年李自成打北京,在这里折损过三千兵马。
“防守怎么样?”
“日军一个中队,伪军两个连,总兵力五百余人。沿途修了五个碉堡,控制制高点。”侦察参谋顿了顿,“最难办的是,民夫被分散在五个工地,每个工地都有日军监工。硬打,民夫要伤亡。”
铁柱盯着地图,沉默良久。
五百多敌人,他只有五十人。硬拼不行,偷袭难办,还得顾及民夫安全。
“能不能智取?”王大壮问。
铁柱摇头。情报太少了,碉堡位置、兵力分布、换岗时间都不清楚。贸然行动,就是送死。
“必须摸进去。”他说,“把里面情况摸清楚,再定打法。”
谁去?他自己去。
王大壮急眼:“队长,上次你去李家集,这次又去野狐岭?你腿还没好利索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铁柱打断他,“正因为我去过李家集,有经验,才更该我去。”
争执半天,铁柱拍了板:他带周干事和一个叫陈二狗的侦察兵,化装成民夫,混进工地;王大壮带武工队主力在野狐岭外围接应;李国栋带一个班,负责联络当地党组织,寻找内线。
十月二十日,凌晨。铁柱三人换上破衣烂衫,脸上抹了锅灰,背着破铺盖卷,混在被抓民夫的队伍里,进了野狐岭。
工地比想象的更惨。
两千多民夫像牲口一样挤在山沟里,睡的是草棚,吃的是糠菜团子。每天天不亮就被皮鞭抽起来干活,扛石头、挖土方,干到天黑才收工。稍有怠慢,监工的皮鞭劈头盖脸抽下来。
铁柱三人被分到第三工地,任务是挖路基。这里石头多,工具简陋,一天下来,手上全是血泡。
陈二狗年轻,没吃过这种苦,第三天就累倒了,发高烧。监工见他干不动,挥鞭就打。铁柱扑上去护住,背上挨了十几鞭,衣服都抽烂了。
夜里,陈二狗哭着说:“队长,我连累你了……”
“别说话,省着力气。”铁柱把仅有的半个窝头塞给他,“明天还得干活。”
一周时间,铁柱摸清了野狐岭的底细:五个碉堡的准确位置、兵力部署、换岗时间;日军中队的指挥部设在岭北一座祠堂里;民夫中有个叫老魏的头目,是地下党派进来的,已经联络上。
最关键的情报是:公路最关键的一段——跨涧石桥,桥墩还没浇铸。如果能在浇铸前炸掉桥基,整个工程至少推迟三个月。
但炸药在哪?怎么运进来?铁柱三人进来时被搜过身,一根火柴都带不进来。
老魏给出主意:“山上有采石场,放炮炸山用的炸药,日军每天领用有定额。我可以想办法偷一点,但不多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最多十斤。”
十斤炸药,不够炸桥基。但铁柱另有打算:十斤炸药分五个点,埋在五个碉堡下,统一引爆。碉堡一炸,日军必乱,民夫趁乱突围,武工队在外接应。
这是步险棋。碉堡都有日军驻守,埋炸药风险极大。但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。
十月二十八日,夜,无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