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的指针在七月末停了两天。铁柱从赵小栓牺牲的河边回来后就发现了,表针卡在六点十五分,像是凝固在那个爆炸的瞬间。他没去修,就让它停着,揣在兜里,沉甸甸的,像块墓碑。
娘子关大桥炸毁的第三天,独立旅完成第一阶段任务,撤回太行山休整。正太铁路瘫痪了三十多公里,日军运输中断,前线告急。但八路军伤亡也不小,全旅减员近千人,铁柱的排又少了五个熟悉的面孔。
休整地在黄崖洞往西二十里的一个小山村。这里更隐蔽,但条件也更差。部队住窑洞、草棚,粮食紧缺,每人每天只有半斤小米,野菜成了主食。
铁柱的伤没好利索,肋下的刀口遇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。但他不肯休息,天天带着战士们训练。练射击、练投弹、练刺杀,练得新兵们叫苦连天。
“排长,咱们刚打完大仗,不能歇两天吗?”一个新兵嘟囔。
“歇?”铁柱瞪他一眼,“鬼子让你歇吗?等你歇够了,鬼子刺刀就捅你胸口了!”
训练照旧。但铁柱自己心里也乱。夜里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赵小栓冲向日军的背影,是桥墩炸断时的火光,是牺牲战友最后的表情。他掏出怀表看,表针停着,时间好像真的凝固了。
一天训练间隙,凌来了。他没骑马,走着来的,一身灰布军装,和战士没两样。
“旅长!”铁柱敬礼。
凌摆摆手,坐到一块石头上: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没好。”凌盯着他,“你脸色还白,走路还瘸。别硬撑。”
铁柱没说话。
凌沉默了一会儿:“赵小栓的事,我听说了。是个好兵。”
铁柱眼眶一热,咬牙忍住。
“战争就是这样。”凌声音低沉,“我带兵十几年,送走的战友,比你带的兵都多。每次送走一个,心就像被刀剜一块。但没办法,仗还得打,路还得走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是半块干粮:“吃吧,看你瘦的。”
铁柱接过,没吃,握在手里。
“有个任务给你。”凌说,“但你可以拒绝。你伤没好,这个任务又危险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凌压低声音:“日军在阳泉有个军火库,库存大量武器弹药。百团大战第二阶段,总部计划攻打阳泉,但这个军火库是关键——打下来,咱们能补充装备;打不下来,或者被日军提前转移,咱们就白忙。”
“军火库位置?”
“在阳泉城外五里的卧虎山,是个山洞仓库,守备森严。外围三道铁丝网,明暗碉堡十几个,驻日军一个中队,伪军一个连。”
铁柱明白了:“需要有人摸进去,里应外合?”
“对。”凌看着他,“这个任务九死一生。你要不愿意,我派别人。”
铁柱想都没想:“我去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铁柱站起来,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三天后。”凌也站起来,“你挑五个人,要精干。任务是摸清军火库内部结构、守卫情况,最好能破坏一部分,为大部队进攻创造条件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凌走了。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远山。怀表在兜里沉甸甸的,他突然觉得,表针该走了,时间不能停。
回到排里,他挑人。条件很严:要会日语,要身手好,要胆大心细。最后选了四个:王大壮,老兵,沉着;李有田,猎户出身,枪法好;赵铁头,力气大,会爆破;还有一个新兵周小川——这小子读过几年书,会几句日语,虽然不地道,但能糊弄。
“排长,我……我能行吗?”周小川有点紧张。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铁柱说,“去了就是鬼门关走一趟,怕就别去。”
“我不怕!”周小川挺起胸。
训练立即开始。铁柱从旅部侦察科借来资料,了解日军军火库的布局、守卫制度、口令变化规律。他们模拟潜入、侦查、爆破、撤退,一遍遍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