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的指针走到四月时，太行山的春天才真正铺展开来。漫山遍野的桃花、杏花开得放肆，像是要把冬天欠的颜色一口气补回来。可山沟里还藏着没化的雪，阴冷阴冷的，提醒人们寒冬并未走远。
铁柱的排驻扎在黄崖洞西侧的一个小山村里。村子不大，十几户人家，青石垒的房，依山而建。反扫荡结束后，部队需要休整，这里离交通线远，相对安全。
李满仓的牺牲给全排蒙了层阴影。那个爱笑的新兵，才十七岁，家里的独子。铁柱给他娘写了信，把烈士证和抚恤金托人捎回去。信很难写，撕了好几张纸，最后还是只写了一句话：满仓是好样的，没给咱中国人丢脸。
早晨出操，队伍里少了个人，队列怎么看都不齐。铁柱没说什么，只是训练更狠了。他腿瘸得厉害，但照样带头跑十里山路。新兵们看着他咬牙坚持的样子，谁也不敢叫苦。
“排长，旅部通知，下午开总结会。”通讯员跑来。
铁柱点点头。是该总结了。春季反扫荡打了二十多天，独立旅内外线配合，歼敌一千二百余人，自身伤亡八百多。数字背后，是经验和教训。
下午，连以上干部聚集在黄崖洞。洞壁上挂了块木板，权当黑板。凌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根炭条。
“同志们，春季反扫荡胜利结束了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但胜利不是白来的。咱们流了血，牺牲了战友。今天开会，就是要总结经验教训，为下一仗做准备。”
他转身在黑板上写：一、战术运用；二、后勤保障；三、群众工作；四、存在问题。
“先说战术。”凌看着众人，“这次扫荡，日军用了新战术——分进合击，拉网清剿。咱们怎么应对的？”
一团团长黑山豹站起来：“我们团跳出外线，主要破袭正太铁路。战术上，小股多路，夜战近战。缺点是大部队行动容易被发现，有两次差点被日军包了饺子。”
“说说具体战例。”凌示意他继续。
黑山豹讲了一次战斗：他们团一个营，在娘子关附近伏击日军运输队。情报准确，地形有利，本来能打个漂亮仗。但日军援兵来得太快，前后不到一小时。要不是及时撤退，整个营都得搭进去。
“问题在哪？”凌问。
“侦察不够细。”黑山豹承认，“只知道运输队的情报，没摸清附近日军驻防情况。”
凌在黑板上写：侦察要全面，情报要准确。
轮到内线部队汇报时，铁柱被点名了。他站起来，腿疼得咧了咧嘴。
“你们排打了狼牙沟伏击，讲讲。”
铁柱清清嗓子：“我们二十人，打日军一个中队。利用了地形，埋了地雷，打了就走。歼敌三十多，自己没伤亡。”
“为什么能打成这样？”凌追问。
铁柱想了想：“第一，地形选得好。狼牙沟窄，日军展不开。第二，战术对头。不贪功，不恋战，打了就跑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战士们勇敢。”
凌点点头：“但后来掩护群众转移，出了问题。李满仓同志牺牲了。什么原因？”
山洞里安静下来。铁柱沉默良久：“我的责任。不该只带两个人去搞粮食，应该多派些人，或者想其他办法。”
“不全是你的责任。”凌摆摆手，“但也暴露了问题——后勤保障跟不上。部队在山里转，粮食、药品、弹药，都缺。这个问题不解决，下次扫荡还要吃亏。”
他转向后勤处长：“老李，你说说。”
后勤处长站起来，一脸愁容：“旅长，不是我们不尽力。咱们根据地就这么大，产粮有限。兵工厂一天能复装子弹五百发，还不够一场小规模战斗消耗。药品更缺，盘尼西林一支难求。”
“等靠要是不行的。”凌敲敲桌子，“咱们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提出几个方案：第一，开荒种地，每个团都要有生产任务；第二，发展手工业，织布、造纸、造肥皂；第三，建立秘密采购线，从敌占区买物资；第四，战场缴获要最大化，一颗子弹都不能浪费。
“还有群众工作。”凌语气严肃，“这次扫荡，要不是乡亲们掩护，咱们伤亡会更大。但咱们给群众带来了什么？房子被烧了，粮食被抢了，亲人被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