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的指针走到三月时，太行山的春天来得突然。一夜东风，崖畔的野桃花就红了，星星点点的，像洒在山坡上的血。
铁柱的排现在满编六十人。黑虎寨的伤亡补充了，新兵占四成。他腿瘸，走路一拐一拐的，但训练时比谁都狠。早晨五点起床，负重二十斤跑十里山路；上午练射击，子弹金贵，每人每天只能打三发，要练空枪瞄准；下午练刺杀，木枪对刺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。
新兵李满仓受不了了，晚上偷偷哭。铁柱查铺时听见，推门进去。
“排长……”李满仓慌忙擦脸。
“想家了？”铁柱在炕沿坐下。
李满仓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不是……是累。排长，咱们天天练，啥时候打仗啊？”
“练好了才能打仗。”铁柱卷起袖子，露出胳膊上的伤疤，“看见没？这是平型关留下的。那时候我要是有现在这训练，也许班长就不会死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觉得累？我告诉你，鬼子比咱们练得还狠。咱们现在多流汗，战场上才能少流血。”
李满仓不说话了。
“睡吧。”铁柱给他掖好被子，“明天继续练。”
走出屋子，春夜的寒气扑面而来。铁柱抬头看看天，星星很亮。他摸摸兜里的怀表，表壳已经磨得发亮。
第二天，旅部召开作战会议。连以上干部都参加，黄崖洞最大的山洞里挤满了人。
凌站在石台上，背后挂着大地图。他瘦了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同志们，春季反扫荡要开始了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日军调集第一〇八师团、第一〇九师团各一部，加上伪军，总兵力两万余人，准备对晋东南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。”
山洞里一阵骚动。两万敌人，这是独立旅改编以来面对的最大规模进攻。
“怕了？”凌扫视众人，“两万怎么了？平型关咱们打的是第五师团，甲种师团！龙泉关咱们一个旅打一个大队！小鬼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，挨了枪子照样死！”
气氛活跃起来。
凌接着说：“总部的方针是：主力跳出外线，袭敌后方；内线留精干部队，配合民兵，开展游击战，消耗敌人。”
他手指点着地图：“独立旅的任务是：一团、二团跳出外线，到正太铁路沿线活动，破袭交通线；三团、四团留在内线，配合地方武装，坚持根据地斗争；五团、六团为预备队，机动作战。”
具体到各连任务时，铁柱的排被编入内线作战部队。凌特意交代：“内线作战很艰苦。鬼子来了，要掩护群众转移，要坚壁清野，要打麻雀战。不能硬拼，要像牛皮糖一样粘住敌人，拖垮敌人。”
散会后，铁柱被留下。凌把他叫到一边：“你们排新兵多，这次是个考验。记住三点：第一，保存自己；第二，消耗敌人；第三，保护群众。顺序不能乱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，”凌从兜里掏出个东西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是个指南针，铜壳的，有些旧，但还能用。
“旅长，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凌塞给他，“在山里转，容易迷路。你腿脚不利索，更要当心。”
铁柱敬礼，眼眶发热。
回到排里，铁柱立即布置。全排六十人，分三队：一队二十人，由他亲自带领，负责机动袭扰；二队二十人，由老兵王大壮带领，负责掩护群众转移；三队二十人，由另一个老兵赵铁头带领，负责埋设地雷、破坏道路。
“记住，”铁柱强调，“咱们的任务不是消灭敌人，是拖住敌人。打一枪换一个地方，绝不在一个位置停留超过十分钟。”
三月十五日，日军扫荡开始。
两万日伪军像梳子一样，从东向西推进。所过之处，烧杀抢掠，一片焦土。
铁柱带着一队，活动在黄崖洞外围的山林里。他们专打日军小股部队——掉队的，侦察的，打水的。今天伏击个巡逻队，明天偷袭个运输队，每次歼敌不过十数人，但积少成多。
第三天，机会来了。
侦察兵报告：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