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散去的第五天,独立旅隐蔽在太行山深处的王家庄休整。
村庄坐落在两山夹峙的河谷里,只有三十几户人家。部队一来,老乡们腾出窑洞,送来粮食,但凌严令各团:不许扰民,借住要付钱,吃粮要打借条。
铁柱的伤口已经结痂,卫生员说没伤到筋骨。但他整晚整晚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班长流出的肠子、二牛被打烂的半边脸、还有刺刀捅进日本兵身体时那种沉闷的触感。
早晨出操,他动作迟缓,被排长训了一顿。
“刘铁柱!没吃饭吗?刺杀动作软绵绵的!”
“报告排长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平型关打死两个鬼子就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,差得远!”
铁柱咬牙继续训练,但精神总集中不起来。中午吃饭时,他一个人蹲在墙角,盯着碗里的糊糊发呆。
“怎么不吃?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铁柱抬头,看见凌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,端着一样的粗瓷碗,碗里是一样的野菜糊糊。
“旅……旅长!”他慌忙要站起来。
“坐着。”凌在他旁边蹲下,“伤口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
凌扒拉两口糊糊,看着这个年轻战士:“第一次杀人?”
铁柱点点头。
“什么感觉?”
“我……”铁柱张了张嘴,“我当时什么都没想,就是……就是刺进去了。后来晚上做梦,老是梦见那张脸。”
凌沉默片刻:“我第一回杀人,是十七岁,在白匪的清乡队里。那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后生,可能也是被抓壮丁抓去的。我把他捅倒后,吐了三天。”
铁柱惊讶地看着旅长。
“后来杀得多了,就不吐了,但每次还是会做噩梦。”凌转头看他,“这很正常,说明你还是个人,不是畜生。但柱子,你要记住——咱们杀鬼子,不是因为他们跟咱们有私仇,是因为他们要亡咱们的国家,灭咱们的种。你不杀他,他就要杀你的爹娘,糟蹋你的姐妹。”
铁柱握紧拳头。
“难受,就化难受为力量。多练本领,多杀鬼子,早点把日本强盗赶出中国,这样的悲剧才能少发生。”
凌说完站起来,拍拍他肩膀:“多吃点,下午还要训练。”
看着旅长远去的背影,铁柱端起碗,大口大口吃起来。
下午,全旅召开战斗总结会。
会场设在打谷场上,连以上干部参加。凌让人把缴获的日军武器摆出来:三八式步枪、歪把子机枪、掷弹筒、钢盔、军刀。
“都看看。”凌指着这些装备,“这就是咱们的敌人用的家伙。步枪射程比咱们的汉阳造远,精度高;机枪火力猛,但供弹系统复杂,容易卡壳;掷弹筒轻便,曲射火力,很适合山地作战。”
他拿起一支三八式:“这枪有个特点,子弹穿透力强,但停止作用差。什么意思?就是打中了不一定马上丧失战斗力。所以跟鬼子拼刺刀时,一定要补刀,不能以为打中一枪就完事了。”
干部们认真听着,有人做笔记。
“再说说咱们自己的问题。”凌语气严肃起来,“平型关一仗,咱们伤亡四百多人,其中至少一百人是可以避免的。”
他列举出几点:一是冲锋队形太密集,被日军机枪一扫一片;二是新兵战场纪律差,胡乱开枪暴露位置;三是各部协同不够,一团都冲上去了,三团还没到位;四是救护工作混乱,很多伤员因为救治不及时牺牲。
“这些问题不解决,下次打仗还要付出血的代价。”凌扫视全场,“各团回去后,针对这些问题专门训练。我要看到效果。”
散会后,凌把几个团长留下。
“据侦察,日军正在调集兵力,要对平型关地区进行报复性扫荡。规模可能达到一个联队,加上伪军,总兵力超过五千人。”
黑山豹眉头紧锁:“咱们刚打完一仗,伤员多,弹药缺,硬拼肯定吃亏。”
“不能硬拼。”凌走到地图前,“总部给我们的任务是:依托太行山,开展游击战,消耗敌人,拖住敌人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:“以王家庄为中心,半径五十里范围内,都是咱们的活动区。日军来扫荡,咱们就跟他捉迷藏。他进山,咱们出山;他分散,咱们集中;他疲惫,咱们偷袭。”
具体战术很快确定:一团、二团化整为零,以连排为单位,在山地与日军周旋;三团、四团跳出外线,袭击日军运输线;五团、六团保护群众转移,坚壁清野。
“记住十六字诀:敌进我退,敌驻我扰,敌疲我打,敌退我追。”凌强调,“咱们是鱼,老百姓是水。一定要保护好群众,不能让他们遭殃。”
各团领命而去。
九月三十日,日军扫荡开始。
五千多日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