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七月的陕北,骄阳似火。塬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烫,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。
红十五军团两万三千余人驻扎在延川县周边十几个村庄里。部队从青海一路奔袭回来,人困马乏,许多战士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,军装破得遮不住身体,枪膛里的子弹平均不到五发。
但精神头是足的。
回到根据地,就像孩子回到了家。乡亲们从十里八乡涌来,提着篮子,挎着瓦罐,里面装着舍不得吃的鸡蛋、红枣、小米饭。孩子们围着战士打转,眼睛盯着他们背上那些打满了补丁但仍显得神气的步枪。
凌天把军团部设在延川县城外一个叫刘家沟的村子里。这是个典型的陕北村落,几十孔窑洞沿着山崖挖成,窑洞前是平整的场院,几棵老槐树洒下稀疏的荫凉。
“参谋长,这是房东刘大爷,这是张大娘。”警卫员小陈介绍着。
刘大爷六十来岁,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,背有些驼,但眼睛很亮。他握着凌天的手,粗糙的手掌磨得人生疼:“首长,可把你们盼回来了!屋里坐,屋里坐!”
张大娘忙着用笤帚扫炕:“快上炕歇着,走了那么远的路,累坏了吧?”
窑洞很简陋,土炕占了一半空间,炕头摆着个掉了漆的木柜子,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年画。但收拾得很干净,炕席是新编的,还带着麦秸的清香。
“大爷,大娘,打扰你们了。”凌天说着标准的客套话,但心里暖烘烘的。这就是根据地,这就是老百姓。
“说的啥话!”刘大爷眼睛一瞪,“你们是打鬼子、打反动派的队伍,是咱穷人的队伍!住咱这儿,是咱的光荣!”
安顿下来后,凌天立即召开军团干部会议。
会场设在村里打谷场上,十几张小板凳围成一圈。徐海东、程子华、王宏坤、刘震、马腾云等主要干部都到了,个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但眼神里都有光。
“同志们,我们回来了。”凌天开门见山,“但现在不是歇脚的时候。党中央已经决定,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,开赴华北抗日前线。我们红十五军团,也要整编。”
这个消息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了,但正式从凌天嘴里说出来,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。
“真要戴青天白日帽徽?”黑山豹忍不住问。他是骑兵团长,性子直。
“这是党中央的决定,是为了团结全国力量抗日。”徐海东严肃地说,“民族矛盾已经上升为主要矛盾,我们要顾全大局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黑山豹还想说什么,被凌天打断了。
“同志们,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疙瘩。我和你们一样,想起牺牲在河西走廊的战友,想起马家军的屠刀,心里就恨。但是——”他环视众人,“日本鬼子正在屠杀我们的同胞,占领我们的土地。如果我们还纠结于过去的恩怨,那就是对民族的犯罪!”
打谷场上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传来的战士操练声和村里孩子的嬉闹声。
程子华接话:“凌参谋长说得对。我们红军从诞生那天起,就是为了救国救民。现在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,我们不上,谁上?”
“改编不是投降,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战斗。”凌天补充道,“而且,改编后我们仍然保持独立性,党的领导不会变,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不会变。”
道理大家都懂,但感情上还需要时间。
会后,凌天到各部队驻地转了一圈。战士们对改编的反应不一,有的表示理解,有的闷闷不乐,还有几个老战士蹲在墙角抹眼泪——他们从鄂豫皖根据地一路打过来,多少战友死在国民党的枪下,现在却要和“仇人”合作。
“参谋长,我想不通。”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班长拦住凌天,他姓李,大家都叫他老李头。他是红四方面军的老兵,身上有七处伤疤。
凌天示意他坐下,递给他一支烟:“老李,你说说,为啥想不通?”
老李头猛吸一口烟,呛得咳嗽:“我弟弟,就是被国民党保安团打死的。那会儿他才十七岁……现在要我跟他们一起打鬼子,我……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。”
“你弟弟要是还活着,他会怎么做?”凌天问。
老李头愣住了。
“你弟弟为什么参加红军?是为了给你爹娘报仇,还是为了让天下穷人都过上好日子?”
“当然是……”老李头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如果你弟弟知道,现在有一个机会,能团结所有人去打真正的敌人——日本帝国主义,他会怎么做?”
老李头沉默了,烟在指间慢慢燃烧。
凌天拍拍他的肩:“老李,仇恨不能忘记,但仇恨不能蒙蔽我们的眼睛。我们要报仇,但不是找错了仇人。日本鬼子才是我们最大的仇人,他们杀的人,比国民党多得多。”
不远处,宣传队的同志正在教孩子们唱歌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