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佩孚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雨水顺着帽檐淌进脖子,身上的灰布军装湿透后贴在身上,裹着泥沙磨得皮肤生疼。他已经在这里泡了六个时辰,嗓子喊哑了,就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指挥。身后两千多名士兵正扛着沙袋往管涌处填,有人滑倒了,爬起来抹把脸继续跑;有人累得腿打颤,旁边的战友腾出手扶一把。泥浆糊住了每个人的眉眼,分不清谁是官谁是兵。
“将军!第三段堤坝又出现三个管涌,水流太急,沙袋扔下去就被冲走了!”通讯兵跑过来,脚下一滑,摔了个跟头,爬起来时满嘴都是泥。
吴佩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嘶哑着嗓子喊:“用铁丝网!把沙袋捆成串,连在一起往下扔!再调一个连的人,去村里找门板、木梁,顶在前面挡水!”
命令传下去,士兵们立刻分头行动。有人扛来成捆的铁丝,手指被扎得鲜血直流也顾不上;有人冲进半淹的村庄,踹开快倒塌的门板,扛着就跑。一个年轻士兵刚扛起门板,身后的土坯房轰然倒塌,溅起的水浪把他推出老远,他呛了两口水,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,咬咬牙继续往堤坝跑。
就在堤坝摇摇欲坠时,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。吴佩孚抬头望去,只见洪水漫过一处低矮的堤段,正朝下游的刘家庄涌去。村里还有没来得及转移的百姓!他心一紧,扔下手里的铁锹,带着一个排的士兵就冲了过去。
洪水已经漫进村子,水深及腰。一间土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,吴佩孚趟着水过去,一脚踹开门。屋里,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趴在炕上,炕沿的水已经快淹到他的胸口。吴佩孚一把抱起孩子,孩子吓得大哭,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。刚走出门,身后的土墙就垮了,泥水溅了一身。
“还有没有人?”吴佩孚大声问。
一个老人从旁边的屋顶上露出头:“我儿子、儿媳还在后面,他们腿脚不好,跑不动!”
吴佩孚把孩子递给身边的士兵,带着几个人往后摸去。在一间快被水淹到屋檐的房子里,一对中年夫妇互相搀扶着站在炕上,水已经漫到他们的腰。男人腿有残疾,女人脸上满是惊恐。吴佩孚二话不说,背起男人就往外走,旁边的士兵扶起女人,刚出门,房子就塌了。
等他们把人送到安全的高地,吴佩孚累得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怀里的男孩还在哭,他伸手抹了抹孩子脸上的泪水和泥巴,挤出一个笑:“别怕,没事了。”
男孩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是当官的吗?”
吴佩孚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男孩又说:“我爹说,当官的都坏。可你救了我,你不坏。”
吴佩孚鼻子一酸,说不出话来。他摸了摸孩子的头,站起身,又往堤坝走去。那个男孩的父亲跑过来,一把拉住吴佩孚的手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将军,我……我这条命,以后就是您的。”
吴佩孚拍拍他的手背:“别这么说,好好活着,把孩子养大,比什么都强。”
男人跪下,对着吴佩孚的背影磕了三个头。旁边几个被救出来的乡亲也跟着跪下了。吴佩孚没回头,他只是摆了摆手,趟着水继续往前走。他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,眼泪就止不住了。
堤坝上的战斗还在继续。第三段管涌处,水流已经冲开了一个两丈宽的口子,十几个沙袋扔下去,眨眼就被冲得没影。工兵连长赵铁柱急了,脱下上衣往腰里一缠,对身后的士兵喊:“会水的跟我上,用人墙堵!”
三十多个士兵跟着他跳进水里,手挽手站成一排,用身体挡在决口前。冰冷的水流冲得人站不稳,有人被冲倒,旁边的战友死死拽住,硬是把他拉回来。赵铁柱咬着牙,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撕成两半,可他不敢松手,他知道,身后是几万百姓的家。
“沙袋!快!”他嘶吼着。
岸上的士兵拼了命地往下扔沙袋,一个接一个,砸在人墙上,砸得人血肉模糊,可没人躲,没人退。沙袋越垒越高,水流渐渐被堵住。等最后一个沙袋落下,赵铁柱被人从水里拖上来时,已经浑身青紫,嘴唇发乌,手上被沙袋磨得见了骨头。
下游三十里外的张庄,民政司长赵文斌正带着人搭建临时安置点。空地上的帐篷像雨后冒出的蘑菇,一顶挨着一顶。炊事班架起大锅,熬着稀粥,热气腾腾。可灾民们刚从水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,又冷又饿,情绪很不稳定。
“凭什么他们先领?”一个壮汉指着前面排队的老人孩子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我腿上也划了个大口子,怎么不给我先包扎?”
负责维持秩序的小队长刚要解释,人群里就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