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踏着青砖地面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，刚踏入议事厅，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，带着探究、敌意与玩味。杨度率先打破沉默，语气热络却藏着讥讽：“克定公子来得正好，十七省都督劝进通电已集齐，直隶曹锟、山东靳云鹏、河南赵倜，皆是北洋骨干，这等民心所向，公子总不能再视而不见吧？”
我未接话茬，径直走到厅中躬身行礼：“父亲，儿子有要事启奏，关乎北洋存续、华夏安危，恳请父亲暂缓大典筹备之议。”
袁世凯脸色沉了沉，指节敲击椅扶手的节奏加快：“你又来搅局？前日准你暂缓劝进，已是顾念父子情分。如今各省劝进之声高涨，东瀛公使也表态支持，你还想阻拦？”
“父亲此言差矣！” 我抬眼迎上他的视线，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得整齐的纸页，“所谓民心所向，不过是杨先生筛选后的假象。这是儿子派心腹在直隶、山东、河南三地暗访的记录，筹备帝制以来，地方官按亩摊派‘大典捐’，直隶每亩加征银元二角，山东甚至强征‘龙袍捐’，百姓不堪重负，逃亡关外者已达三万余人。河南彰德饥民暴动，地方官为瞒报，竟调巡防营弹压，死伤数十人，这便是杨先生口中的民心？”
我将暗访记录递到袁世凯案前，纸页上还沾着些许泥土与墨迹，那是暗访人员潜入乡村时不慎沾染的。杨度立刻上前一步，指尖按住记录册：“公子拿这些道听途说的东西糊弄总统？十七省都督身处地方，岂会不知民心？彰德之事不过是土匪作乱，与帝制何干？”
“土匪作乱？” 我冷笑一声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，上面刻着 “彰德巡防营” 字样，“这是弹压饥民的巡防营士兵遗落的令牌，儿子已核实，当日带队的正是杨先生举荐的彰德知府亲信。至于各省都督的劝进通电，” 我转向段芝贵，“段大人去年在湖北克扣军饷三十万银元，被段祺瑞弹劾，如今跟着杨先生劝进，怕是想借帝制洗刷旧怨，再谋个封疆大吏吧？”
段芝贵脸色涨得通红，手指着我：“你…… 你血口喷人！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，段大人心中有数。” 我收回目光，语气凝重，“父亲可知，陆荣廷在广西整军三万，蔡锷已从天津潜回云南，二人早有密约，父亲一旦称帝，西南即刻起义。北方这边，段祺瑞称病西山，您三派信使探望，他都避而不见；冯国璋在南京拥兵十万，至今未发一字劝进通电，这二位手握北洋半数兵权，他们的沉默，难道不是最明确的态度？”
陈宦连忙开口：“段祺瑞不过是赌气辞官，冯华甫向来谨慎，怎敢真反总统？公子勾结徐世昌，又与革命党暗通款曲，如今妖言惑众，动摇军心！”
“勾结？” 我上前一步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陈大人去年出使东瀛，带回的所谓‘东瀛支持帝制’承诺，实则是让父亲签下延长旅大租借期、垄断东北矿产的密约，这等卖国求荣之事，公子可做不出！”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电报底稿，“这是儿子情报小组截获的东瀛使馆与西南的密电，上面写着‘若袁氏称帝，即助滇桂军北伐，事成后划分西南权益’。父亲当年在朝鲜抗击倭寇，一枪一弹守护疆土，如今岂能因一时之念，让东瀛得偿所愿？”
袁世凯的手指猛地攥紧椅扶手，指节发白。我放缓语气，声音带着恳切：“儿子记得，父亲早年在小站练兵时曾说‘共和乃世界潮流，帝制已不合时宜’。如今若仓促称帝，内有西南叛乱、北洋分裂，外有东瀛觊觎、列强观望，届时袁家将沦为千古罪人，北洋基业也将毁于一旦！”
杨度急得满头大汗，上前道：“总统！公子所言全是臆测！西南军不过乌合之众，北洋军装备精良，何惧之有？东瀛支持是实，只要登基称帝，大权在握，日后再徐徐图之，收回权益便是！”
“徐徐图之？” 我转向杨度，“杨先生怕是忘了，甲午之战后，辽东半岛被割让，至今未能收回；庚子国难，列强驻军京城，贻害至今。东瀛狼子野心，一旦签下密约，岂会轻易放手？到时候父亲称帝之日，便是华夏丧权之始！”
我从怀中取出吴佩孚的亲笔信，“吴佩孚将军已发来密函，他的第三师已在保定做好响应准备，若父亲执意称帝，他愿率部支持反帝制大业，捍卫共和。北洋少壮派将领多持此态度，父亲若一意孤行，北洋军内部分裂就在眼前！”
议事厅内一片寂静，劝进派官员面面相觑，无人再敢开口。袁世凯的胸膛剧烈起伏，目光在我、杨度与案上的证据间来回扫视。他沉默了许久，突然一拍案：“够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