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克定扮作跑码头的晋商模样,月白绸缎马褂的边角沾了些尘土,显得更接地气,头戴的瓜皮帽压得极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脸上粘的两撇山羊胡有些发痒,他却不敢抬手触碰——一旦露出破绽,被杨度的眼线察觉,不仅此次赴徐府的目的会败露,连之前的布局都可能功亏一篑。他的马褂夹层里紧贴着皮肤藏着赵忠的供词,纸张的边缘被体温焐得发软,指尖因急切和紧张微微发颤。
杨度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,昨夜已经派人将段祺瑞的母亲和妻儿软禁在北平西山的别院,名为照料饮食起居,实则是人质,就等着段祺瑞表态支持帝制;河南督军赵倜的五千骑兵更是已经进驻保定,前锋部队距北平仅百里,骑兵的马蹄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;而父亲袁世凯,昨晚看过赵倜的密电后虽面露不悦,却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既没斥责杨度,也没明确反对帝制,显然还在被“称帝即能掌控天下”的幻梦蛊惑。此刻,唯有段祺瑞手握的北洋第三镇能破局——这支清一色德式装备的精锐,是段祺瑞的嫡系部队,两万余人的兵力,驻扎在通州、廊坊一带,距北平不过五十里,只要段祺瑞明确表态进驻京畿,这股威慑力足以让父亲彻底清醒。
“公子,脚下留神,这三段石阶被水浸松了,踩边缘更稳。”李忠在前边引路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贴着地面,像是怕惊扰了密道里沉睡的尘埃。他是袁克定亲手提拔的护卫统领,不仅拳脚功夫了得,更兼心思缜密,此次随行不仅是护卫,更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。李忠手里紧握着一把短铳,枪口朝下藏在袖中,腰间还别着两把锋利的匕首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耳朵时不时贴在墙壁上,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,哪怕是水滴坠落的声音,他都要确认无误才敢继续前行。
袁克定点点头,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跳动的灯火,脚步放得极轻。密道里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,每走一步,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。他想起赵忠供词里提到的,杨度已经在袁府和皇宫安插了数十名眼线,连父亲的贴身侍从长都被收买,此次走密道赴徐府,已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走到密道中段,前方突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,三长两短,节奏清晰——这是他与徐世昌提前约定的暗号,为的就是防备杨度的眼线冒充接应。李忠立刻停下脚步,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石壁,又顿了顿,再敲两下,回应的暗号刚落,前方的暗门就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徐府的亲信老陈探进头来,脸上满是急切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可算来了!徐公在书房等您半个时辰了,杨度的眼线被我们引去了城外的赌场,故意让他们抓了个赌局现行,估计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,路上绝对安全。”
袁克定跟着老陈快步走出密道,外面是关帝庙后巷,墙角堆着枯枝败叶和废弃的香烛,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沉稳的声响划破夜空,已是寅时四刻,距辰时三刻只剩两个时辰。夜风带着露水的寒意吹过来,吹散了密道里的憋闷,袁克定紧了紧马褂领口,跟着老陈快步穿行在寂静的街道上。
路边的店铺门板紧闭,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有的已经破损不堪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,从深巷里传来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老陈脚步轻快,专挑偏僻的小巷走,拐了七八个弯后,徐府的后墙出现在眼前。这堵墙爬满了藤蔓,老陈从墙根下一块松动的石板下摸出一把铜钥匙,打开侧门的暗锁,低声道:“公子跟我来,书房在后院东厢房,徐公特意吩咐了,任何人不准靠近,连茶水都让我亲自送。”
徐府书房里灯火通明,三盏牛油蜡烛燃得正旺,映得房间里暖意融融。徐世昌正坐在紫檀木书桌后,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,指腹反复摩挲着火漆印,见袁克定进来,立刻起身相迎,脸上带着几分欣慰:“公子果然如期而至,段祺瑞的密信刚送到半个时辰,墨迹还没干透,你快看看。”
袁克定接过密信,指尖用力掰开火漆封口,火漆的碎屑落在光滑的书桌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信纸是北洋军专用的公文纸,质地坚韧,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,带着几分凌厉之气,正是段祺瑞的手笔,一笔一划都透着决绝:“若阻帝需兵威,祺瑞愿率北洋第三镇全体将士进驻通州、廊坊一带,距北平城五十里列阵,只待徐公与公子信号。但求阻帝成功后,整肃北洋,驱逐宵小,保华夏安宁,善待北洋将士家眷,勿让忠良寒心。另,家母与妻儿之事,烦请公子费心照拂,祺瑞感激不尽。”
“好!好!”袁克定连读两遍,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,声音都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。北洋第三镇下辖两个步兵旅、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