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姆登区这间名为“红砖”的小型录音室，藏在一条充满尿骚味和炸鱼薯条油腻气息的巷子里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地毯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廉价香烟的焦油气，对于嗅觉敏感的人来说，简直是生化武器。
“阿嚏——！”
汤姆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，揉着冻得通红的鼻子，一脸幽怨地看着手里那杯浑浊的液体：“老大，英国人管这玩意儿叫茶？这简直是洗脚水兑了牛奶！还有这饼干，硬得能当板砖拍死人。”
他那身昂贵的粉色杰尼亚西装此刻皱巴巴的，裤脚上还沾着不知道是泥点还是什么不可名状的污渍。这位在纽约夜店呼风唤雨的黑人壮汉，此刻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。
秦风坐在掉皮的皮沙发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只一次性纸杯，神色却像是在品尝顶级大红袍。
“省省力气吧，汤姆。”秦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，“把暖气开大点，客人手都在抖。”
坐在角落里的Sia，确实在抖。
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灰色卫衣，帽子扣在头上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像是一只刚从捕兽夹里逃出来的受伤小兽。她手里紧紧捧着秦风让助理买来的热茶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眼神游离，根本不敢看秦风，更不敢看那个像熊一样的汤姆。
这里太压抑了，也太陌生了。
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亚裔男人在雨夜里说的那句“你是天才”，她现在早就逃回那个发霉的地下室，继续用酒精麻痹自己了。
“Sia。”
秦风的声音突然响起，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声和汤姆嚼饼干的咔嚓声。
Sia浑身一激灵，差点把茶洒在身上。
“别紧张。”秦风放下纸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那种慵懒的气场收敛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压迫感，“我们今天不谈生意，不谈合同。就聊聊……恐惧。”
“恐……恐惧？”Sia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。
“对。”秦风指了指窗外阴沉的天空，“比如汤姆恐惧这里的食物，比如我恐惧平庸的音乐。而你……”
秦风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精准地剖开了她最后的防线：“你恐惧被看见。”
Sia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拍。
控制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老旧的散热器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。
过了很久，Sia才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磨损的帆布鞋鞋尖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因为……我很丑。”
汤姆刚想插嘴说“嘿妹子你不丑只是有点憔悴”，却被秦风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我不像那些杂志封面上的女明星。”Sia的声音开始颤抖，语速越来越快，像是积压已久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，“我没有完美的身材，没有精致的脸蛋。我有双下巴，牙齿也不齐。一旦我站在聚光灯下，那些人……那些刻薄的媒体，他们不会听我的歌，他们只会拿着放大镜，嘲笑我的长相，评判我的穿着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眼神里满是惊恐：“我见过那些被毁掉的人。狗仔队像秃鹫一样盘旋，把你的私生活撕碎了喂给大众。我不想变成那样。我有躁郁症，我受不了那种压力。我只想……安安静静地写歌，哪怕一辈子躲在幕后也没关系。”
说完这些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，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，等待着被宣判“死刑”。
在这个看脸的时代，一个不想露脸的歌手，和一台没有屏幕的电视机有什么区别？废品而已。
然而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秦风轻轻鼓起了掌。
“说得好。”秦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，那笑容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种遇到同类的欣赏，“Sia，你刚才说出了这个行业最恶心的真相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灰暗的伦敦街道。
“汤姆，把那份‘特殊条款’拿给她看。”
汤姆愣了一下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，嘟囔道：“老大，你确定？这简直是霸王条款……只不过是被霸王的是咱们公司。”
Sia疑惑地接过文件。
上面没有复杂的法律术语，只有几行手写的、力透纸背的英文：
【Ghost Music 艺人特别保护条款】
1. 艺人Sia Furler拥有对自己形象的绝对掌控权。
2. 艺人有权拒绝任何形式的露脸演出、MV拍摄及公开采访。
3. 公司将为其打造专属的“蒙面/背对”舞台形象，以此作为终身品牌标识。
4. 只要声音在，人，可以消失。
Sia的手开始剧烈颤抖，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秦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