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头七爷那句沙哑而颤抖的反问,在寒冷的夜风中久久回荡。
苏棉看着这位老泪纵横的匠人,没有居高临下的骄傲,只有深深的敬意。
她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七爷,刀法和笔法,在最高的境界上是相通的。
您用刻刀在木头上写诗,我用毛笔在纸上刻木。
我们都在寻找一种极致。”
“好……好一句‘在纸上刻木’!”七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用粗糙的衣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。
他看着桌上的那幅《残木图》,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些废料。
那些原本在他眼中是失败品、是时代弃儿的烂木头,此刻在这幅画的映衬下,仿佛又重新拥有了灵魂。
“老头子我这辈子,骄傲了一生,也憋屈了一生。
我以为这世上再也没人懂这门手艺了,没想到,最后竟然被一个拿画笔的小丫头给教育了。”
七爷猛地直起腰,那股颓废的气息瞬间一扫而空。他转过身,大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间破屋里。
“砰砰哐哐”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。
七爷提着一个极其陈旧、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,四角甚至包着黄铜皮的木质工具箱走了出来。
“小丫头,你用这张极品的宣纸和徽墨来请我,我老头子要是再拿乔,那就真不是抬举了。”
七爷拍了拍工具箱,眼神中透出一股宗师般的光芒,
“明天早上八点,在你们那老宅子等我。
我让你们看看,真正的徽州木雕,是怎么把朽木变成活人的!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天色有些阴沉,空气湿度极大,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林驰和苏棉早早地在老宅的天井里生好了火盆。
八点整,大门准时被敲响。
木头七爷穿着一件干净的青灰色对襟棉袄,背着那个沉重的木箱子,准时跨进了门槛。
他身后,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出头、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人。
“这是我本家的一个小孙子,叫阿木,平时在镇上开个车,今天让他来给我打个下手。”
七爷简单介绍了一句,便径直走向了二楼。
来到那扇残缺的《西厢记》窗棂前,七爷戴上老花镜,仔细端详了足足十分钟。
他没有急着动手,而是闭上眼睛,手指在那残缺的断口处轻轻抚摸。
他的眉头时而紧锁,时而舒展,手指的骨节随着某种无形的节奏微微律动,仿佛在通过触感,在脑海中重构几百年前那位工匠的刀法和思路。
“林驰,这需要多长时间?”苏棉压低声音,小声问。
“真正的修复,‘修旧如旧’是最难的。”
林驰开启了系统附带的【工匠解析】功能,看着七爷的一举一动,
“不仅要木材的质地、纹理相同,更要刀法、神韵完全一致。
这就像是续写一本断更了几百年的绝世小说,而且不能让人看出破绽。”
只见七爷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料。
那木料呈现出一种极其温润的暗黄色,表面有着如水波般细密的纹理。
“好家伙,老金丝楠木。”林驰一眼认出了那块木头的材质,忍不住低呼,
“这老头可是下了血本了。这种老料现在市面上有市无价,一般都是用来做顶级家具的。”
七爷根本没理会旁人的惊叹。
他让阿木把几把常用的刻刀一字排开。
当他握住那把平口刻刀的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。
不再是昨天那个在院子里劈柴发脾气的老头,而是一位正在进行极其精密手术的神医。
“嚓——嚓——”
刻刀在金丝楠木上飞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