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棉听着,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穿着草鞋的挑夫,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跋涉的画面。
“为了防止鱼在路上变质发臭,聪明的商人们就想出了一个办法。
他们把新鲜的鳜鱼装在木桶里,铺一层鱼,撒一层淡盐水,还要经常翻动。
这样既能保鲜,又能让盐分慢慢渗入鱼肉。”
林驰看着锅里那副鱼骨头。
“可是,即便如此,等经过了长途跋涉,这些鱼被挑回徽州时,表面还是不可避免地散发出一股似臭非臭的味道。
家里人一开始以为鱼坏了,舍不得扔,就用重油重酱,加上辣椒和葱姜蒜去红烧,试图掩盖那种味道。”
“结果没想到,经过这一番误打误撞的操作,做出来的鱼不仅没坏,反而因为在路上的那种发酵,肉质变得极其紧实鲜美,成为了一道绝世美味。
后来,这就成了徽菜的一道招牌——臭鳜鱼。”
苏棉静静地听着,原本因为美食而兴奋的心情,渐渐平静下来。
她再次看向那口黑色的铁锅。
这哪里只是一条鱼。
这分明是一部微缩的徽商血泪史。
那股特殊的“臭味”,是那些挑夫们在崎岖山路上流下的汗水;那紧实的“蒜瓣肉”,是徽州人为了生存而磨砺出的坚韧;那重油重酱的“鲜香”,是游子归家后,家人用尽全力想要掩盖辛酸、只为呈现最美好一面的深情。
“林驰。”苏棉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
“我觉得,我吃下去的不仅是蛋白质和氨基酸。”苏棉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,
“我吃下去的,是一代代徽州人翻山越岭、讨生活的不易。”
“是啊。”林驰握住她的手,给予她无声的安慰,
“在这个世界上,很多伟大的发明,很多绝世的美味,往往都不是在实验室里或者豪华厨房里诞生的。
它们往往诞生于人类在面对极端生存困境时,被逼出来的智慧和坚韧。”
“这就是市井哲学的最高境界。
把最苦涩的经历,酿成了最鲜美的味道。”
两人在这家不起眼的土菜馆里,坐了很久。
窗外,宏村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那些白墙黑瓦在阴天的光线下,显得有些清冷,但也透着一种历经数百年风雨后的沉静。
“吃饱了吗?”林驰结了账,帮苏棉穿好外套。
“饱了,不仅胃饱了,心也满了。”苏棉站起身,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,
“我们接下来去干嘛?回老宅烤火吗?”
“不回去了。
刚才吃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为了‘生存’而创造的味道。”林驰拉着她向饭馆外走去,
“现在,我要带你去看看,他们在这个艰难的生存过程中,为了‘体面’和‘传承’,又创造出了怎样令人惊叹的艺术。”
“艺术?”苏棉作为画师的雷达瞬间启动了,“什么艺术?”
“徽州三雕。
木雕、砖雕、石雕。”林驰的眼神中闪烁着对那种极致工艺的向往,
“我们去村里逛逛,去找找那些隐藏在老宅门楣、窗棂上的惊艳时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