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在【幻城剧场】的穹顶上空回荡,仿佛大地在痛苦地呻吟,又像是在孕育着某种新生的力量。
苏棉紧紧抓住林驰的手,甚至忘记了擦拭脸上的泪水。
她睁大被泪水模糊的双眼,死死地盯着眼前正在发生巨变的舞台。
那片原本被白雪覆盖、倒满了饿殍的绝望荒野,在耀眼的灯光和激昂的背景音乐中,缓缓地、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翻转。
九十度、一百八十度……
当舞台彻底翻转过来的那一刻。
整个剧场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。
没有了白雪,没有了死亡。
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,是一面巨大无比的、极其震撼的黄色墙壁。
而在这面墙壁上,一排排、一列列,密密麻麻地种满了金灿灿的、正在微风中摇曳的成熟麦子!
那不是普通的道具,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象征。
一束极其温暖、极其明亮的金色追光,打在了一名站在麦田最顶端、穿着现代服装的青年演员身上。
他双手捧着一捧金黄的麦穗,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嘶哑,而是充满了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感和自豪感:
“一九四二年的雪,化了。
化成了这片土地上的水,化成了这土里的肥。
那些倒下的人,变成了今天这漫山遍野、养活了全中国几亿人的金黄麦浪!”
“他们没有死!他们活在这黄土里,活在这麦穗里,活在咱们每一个河南人的骨头缝里!”
伴随着他极其激昂的呐喊,剧场的上空,不知什么时候,竟然再次飘落了漫天的“雪花”。
但这一次,这些雪花不是冰冷的。
它们在金色的灯光下,散发着温暖的光芒。
当它们飘落到观众席,落到苏棉的手心里时,她才发现,那不是雪花。
那是一张张印着字迹的纸片。
上面写着一个个普普通通的河南名字:李大牛、张翠花、赵老栓……
这是那些在历史中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、为了这片土地和血脉延续而牺牲的无数普通人的墓志铭。
苏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写着“李大牛”的薄薄纸片,手指微微发抖。
这不是一个存在于史书列传里的王侯将相,这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、也许只在某个村口的族谱上留下过一笔的庄稼汉。
但在那个绝望的冬天,也许正是这个叫李大牛的人,用自己最后的一口热气,捂住了那救命的麦种;
也许正是他,把最后一口杂面糊糊塞进了孩子的嘴里,然后自己倒在了风雪中。
她抬起头,看向周围的观众席。
在她左边,一个原本在开场时还拿着手机录像、觉得新奇的年轻男孩,此刻已经把手机扔在了腿上。
他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指缝间隐约有泪水闪烁。
在她右前方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,正紧紧抓着旁边老伴的手。
大屏幕的微光打在老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,她的嘴唇哆嗦着,眼神中透出一种经历过那个年代的、深深的恐惧与释然,她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,也许是在超度那些未曾谋面的亡魂。
在这一刻,剧场里没有所谓的“观众”,所有人都在这漫天飞舞的“墓志铭”中,变成了一千九百四十二年那场大逃荒的亲历者。
这不再是一场表演,而是一场极其肃穆的、跨越了八十多年时空的集体祭奠。
苏棉捏着那张纸片,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。
她趴在林驰的大腿上,放声大哭起来。
这不是那种因为受了委屈而哭泣,也不是因为看了悲情电影而流下的感伤之泪。
这是一种极其深重的悲悯,一种在面对一个民族、一片土地极其惨烈的苦难和极其伟大的韧性时,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震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