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胡辣汤仿佛在两人的胃里燃烧起了一团小火炉，即使车窗外是零下几度的干冷空气，苏棉依然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。
“林驰，这河水看着好清啊，比黄河可是温柔多了。”
苏棉看着车窗右侧那条宽阔平静的河流，河水呈现出一种冷峻的墨绿色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
“这是伊水。”林驰将车子驶入龙门石窟景区的西北服务区停车场，
“在古代，它可是洛阳极其重要的水上交通大动脉。
而我们今天要去看的奇迹，就诞生在这条河的两岸。”
两人全副武装，背上相机和画板，走进了景区大门。
刚走过一座横跨伊水的仿古石桥，眼前的景象便让苏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叹。
“天哪……”
那是一幅极其宏大、甚至有些让人密集恐惧症发作的震撼画卷。
在伊水河畔的西山（龙门山）那长达一公里、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，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地布满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洞窟和佛龛。
它们像是一个个巨大的蜂巢，镶嵌在灰褐色的岩石中，多得让人根本数不过来。
“这就是龙门石窟。”林驰站在她身边，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敬畏，
“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开始开凿，历经东西魏、北齐、北周，直到隋唐乃至宋代，连续大规模开凿了四百多年。
这里有两千三百多个窟龛，十万余尊造像。”
“十万余尊……”苏棉仰头看着那些最高处几乎与山顶平齐的石窟，感到一阵头皮发麻，
“古人是怎么做到的？他们就像是在给这座山做一场延续了四百年的微雕手术。”
两人沿着紧贴着崖壁修建的木栈道，开始慢慢游览。
起初的一些小石窟，大多是北魏时期开凿的。
里面的佛像面容清瘦，衣服褶皱呈现出一种硬朗的直线条，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清冷感。
但随着他们继续向前走，进入唐代开凿的区域时，画风发生了极其明显的改变。
“林驰，你觉不觉得，这里的佛像看起来……比较‘胖’？”
苏棉站在一个名为“万佛洞”的石窟前，仔细端详着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佛像和主佛像。
“不是胖，是丰腴，是圆润。”林驰纠正了她的说法，开启了【真实之眼】的细节扫描功能。
“你还记得咱们在大同看的云冈石窟吗？那也是北魏时期的。
当时的造像风格深受印度犍陀罗艺术的影响，粗犷、硬朗，透着一种外来民族的异域风情。”
林驰指着洞窟中央那一尊面带微笑、面容饱满的佛像。
“但到了唐代，尤其是武则天时期，整个国家的国力达到了鼎盛。
那时候的审美，追求的是大唐气象的雍容华贵、丰腴健美。这种世俗的审美，也完美地投射到了宗教艺术上。”
苏棉顺着林驰的手电筒光束看去。
确实，这里的佛像面颊丰满，胸部隆起，衣服的纹理不再是那种死板的几何线条，而是变得像真实的丝绸一样柔软贴体，甚至能感觉到衣纹下肌肉的弹性。
那些旁边的菩萨造像，更是身姿婀娜，佩戴着极其繁复精美的璎珞项圈，仿佛是从大唐宫廷里走出来的贵妇。
“真的太美了，这种细腻和生动，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刻在石头上的。”
苏棉忍不住从背包里拿出了速写本，试图用铅笔勾勒出那种圆润流转的线条。
但是，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精美的雕像时，一种极其强烈的心痛感却涌了上来。
在这漫山遍野的佛龛中，绝大多数的造像都残缺不全。
有的失去了手臂，有的身上的彩绘早已剥落殆尽，最让人揪心的是，无数尊精美的佛像和菩萨，竟然都没有了头部！只剩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平滑断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