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棉盘腿坐在被积雪覆盖的礁石旁,身体微微前倾,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住一部分肆虐的寒风。
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原本的肉色,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紫红色。
每一次捏紧炭笔,关节处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。
但她的眼睛,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在风雪中孤独嘶吼的老人。
“唰——唰——”
粗糙的炭笔在素描纸上飞速游走。
她没有去抠老军大衣上那些繁琐的褶皱,也没有去描绘老人脸上具体的皱纹。
在极寒的催化下,她摒弃了所有学院派的技巧,只剩下最原始的直觉。
那是力量。
是从老人喉咙里迸发出的,对抗这狂暴大海、对抗这冷酷时代的力量。
在她的画笔下,老人双腿如桩,深扎在崖壁的岩石中。
他高举着木棍的姿势,像极了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雕塑,虽然斑驳,但脊梁却直指苍穹。
而在老人的身后,苏棉用极其夸张和狂放的排线,勾勒出滔天的巨浪和漫卷的风雪。
整幅画只有黑白两色,却透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悲壮美。
……
距离苏棉不到五米的地方,林驰戴着厚重的防风耳机,双手稳稳地举着那支带有毛茸茸防风罩的高指向性麦克风。
录音机屏幕上的电平表,随着老人的每一次呐喊而剧烈跳动。
“长岛的海水——深千尺——”
“嘿哟!嘿哟!”
“祖宗的号子——不能丢——”
老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,甚至有些破音,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剧烈摩擦。
但他依然在喊,一遍又一遍,仿佛在进行一场绝望的献祭。
林驰看着监听耳机传来的波形图。
这声音里,没有技巧,只有最纯粹的生命力。
它穿透了海浪的轰鸣,穿透了风雪的呼啸,直击人心。
就在这时,老人的声音突然一顿。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甚至弯下了腰,手中的木棍也无力地垂在了雪地上。
风雪中,他那原本就佝偻的背影,此刻显得更加单薄和苍老。
他抬起头,看着空荡荡的崖壁,看着那片灰暗的大海,眼中充满了无尽的落寞和疲惫。
他知道,徒弟们说得对。
这号子,喊给谁听呢?
谁还在乎这土得掉渣的玩意儿?
就在老人准备转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这个避风港的时候。
“大爷!”
一声清脆的女声,在风雪中突兀地响起。
老人愣了一下,转过头。
他这才发现,在距离他不远的礁石旁边,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。
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孩,正捧着一个画板,双手冻得通红,快步向他走来。
那个穿着黑色防寒服的年轻小伙子,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黑色机器,也紧紧跟在女孩身后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老人擦了擦被风雪迷了的眼睛,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,
“景区关门了,这儿风大,赶紧回去吧。”
“大爷,我们是外地来的游客。”林驰走上前,语气温和,
“刚才,我们听到了您的号子。”
听到“号子”两个字,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听到了又咋样?瞎喊喊罢了。”老人自嘲地笑了笑,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,
“现在没人爱听这破锣嗓子了。”
“大爷,您说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