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这令人窒息的自然伟力之下,那阵粗犷、高亢的号子声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铁刀,硬生生地在这片风雪幕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嗨哟——长岛的海水深千尺——”
领唱的老人穿着一件不知什么年代的军大衣,大衣的下摆沾满了泥水和雪沫。
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截粗壮的木棍,双腿微屈,扎着一个稳如磐石的马步。
每一次开口,他脖子上的青筋都会暴起,那张布满深深沟壑的脸上,刻满了海风和岁月的痕迹。
他的声音并不圆润,甚至有些沙哑破音,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,仿佛要将这满天的风雪都给吼退。
“深千尺——嘿!”
站在老人对面的,是四个穿着各色现代羽绒服的年轻人。
他们缩头缩脑地挤在一起,双手插在口袋里,冻得直跺脚。
面对老人那极具爆发力的领唱,他们的回应显得有气无力,甚至带着明显的敷衍。
“大冷天的,师傅,差不多行了吧?”
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,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,
“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,咱们都练了快一个小时了,手脚都没知觉了!”
“就是啊,师傅。”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也附和道,
“这马上就要过年了,旅游淡季,景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咱们在这儿喊给谁听啊?给海鸥听吗?”
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几个年轻人。
“喊给谁听?”
老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他猛地将手中的木棍重重地杵在雪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
“喊给这片海听!喊给咱们的祖宗听!喊给你们自己那快要烂掉的骨头听!”
老人的声音在风雪中颤抖,但却异常洪亮。
“这是长岛渔号!是几百年来咱们胶东渔民在风浪里讨生活、跟龙王爷抢饭吃的时候喊出来的命根子!
没有这号子,船就划不齐,网就拉不上来,人就得喂鱼!”
“可是师傅,现在都什么年代了?”黄头发年轻人有些不服气地反驳,
“现在出海都是大铁船,机械化作业,按个电钮网就上来了。
谁还用人力去摇橹拉网啊?
这渔号,早就过时了!它就是个老古董!”
“过时?!”老人的脸涨得通红,他指着这几个徒弟,手指微微发抖,
“你们以为这只是一首歌吗?这是一种精气神!
这是教你们在遇到风浪、遇到难关的时候,怎么把全船人的心拧成一股绳,怎么咬着牙挺过去的精气神!”
老人越说越激动,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。
“现在政府把这渔号评成了非遗,是想让它活下去!
可你们呢?嫌苦,嫌累,嫌它土得掉渣赚不到钱!
你们连这号子里的魂都没摸着,怎么传承?!”
“师傅,不是我们不想学,是现实不允许啊。”黑框眼镜青年叹了口气,
“我们在外面跑外卖、送快递,一天也能挣个两三百。
在这儿跟着您练这号子,景区一个月才给发那么点补贴,连养家糊口都不够。
这东西,它填不饱肚子啊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,精准地刺中了老人的软肋。
老人沉默了。
他那原本挺拔的脊背,似乎在一瞬间佝偻了下去。
他看着这几个徒弟,眼神中充满了无奈、悲凉,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是啊。
在轰鸣的现代机械和快速的商品经济面前,这种充满了血汗和泥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