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八点。
告别了海边的营地，“小白楼”向北行驶了四十公里，钻进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谷。
这里以“古榕树群”闻名。
据说，这里有全球纬度最北的古榕树群，其中一棵“榕树王”已经800岁了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气根像老人的胡须一样垂到地面，在此处独木成林。
“林驰，快看攻略！”
副驾驶上，苏棉翻看着小红薯上的美图，眼睛里全是小星星。
“照片里这也太仙了吧？晨雾缭绕，阳光像利剑一样穿透树林，一个戴斗笠的老农牵着一头牛走过……这简直就是中国水墨画啊！”
林驰瞥了一眼照片。
确实美。光影、构图、意境，无可挑剔。
“我们要去拍这个吗？”苏棉问。
“拍。”林驰点头，但他看了一眼车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，“不过，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……
到了景区门口，买了门票。
两人背着摄影器材，沿着石板路走进榕树林。
空气很清新，含氧量极高，深吸一口气，肺腑都透着凉意。
很快，他们就看到了那棵传说中的“榕树王”。
它确实巨大。
粗壮的树干需要十个人才能合抱，无数条枝干向四周伸展，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罩住了头顶的天空。
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，如同虬龙般趴在地上，带着一种岁月的压迫感。
但是。
并没有照片里那种“仙气飘飘”的晨雾。
阳光虽然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，但没有那种梦幻的“耶稣光”。
也没有老农，也没有牛。
只有一群同样背着相机的游客，正在大树下焦急地等待着什么。
“怎么跟照片里不一样啊？”苏棉有些失望，“难道我们要等下雨？或者是等那种自然雾气？”
“不用等天。”
林驰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，架好三脚架。
“这是杨家溪著名的‘摆拍流水线’。在这里，风景是可以制造的。”
话音刚落。
只听前面的人群一阵骚动：“来了来了！上班了！”
苏棉好奇地探头看去。
只见不远处的小路上，一位穿着蓑衣、戴着斗笠的老大爷，牵着一头壮硕的水牛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后面还跟着一位挑着担子的老阿婆。
他们就像是从古代穿越来的一样，造型完美符合人们对“耕织生活”的所有想象。
紧接着。
两个景区的工作人员拿着几块黄色的“烟饼”，在树后的上风口点燃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带着淡淡硫磺味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。
原本清晰透亮的树林，立刻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“晨雾”中。
“光！光出来了！”
随着烟雾上升，原本不可见的阳光光路，被烟尘颗粒散射，形成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柱——这就是摄影师梦寐以求的“丁达尔效应”。
“预备——走！”
有人喊了一声口令。
老大爷熟练地牵起牛绳，在那道最亮的光柱下，摆出了一个沧桑而坚毅的Pose。
老阿婆则挑着担子，在背景里缓缓走过。
“咔嚓咔嚓咔嚓！”
快门声如暴雨般响起。
几百个镜头同时对准了这一幕。
苏棉愣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一幕，感觉像是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。
“这也……太假了吧？”她小声嘀咕。
“假吗？”
林驰一边调整参数，一边按下快门，“但它确实美。”
镜头里。
古树、光柱、老人、老牛。
在烟雾的渲染下，画面美得惊心动魄。
那种古朴、静谧、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意境，在取景器里被无限放大。
林驰拍了几张，确实是好片子。
随便一张拿出去都能拿奖，都能在朋友圈骗得几百个赞。
但是。
他拍着拍着，突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因为那个牵牛的大爷，在走完这一遍后，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了一部智能手机，看了一眼微信，然后对着人群喊道：
“那边的朋友！拍好了吗？没拍好我再走一遍！那个穿蓝衣服的，别挡镜头！”
那一刻，意境碎了一地。
……
十分钟后。
“烟雾”散去，“耶稣光”消失。
大爷牵着牛，走到树下的休息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