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岐村。
凌晨 3:45。
空气里也是湿漉漉的,那是把海盐、鱼腥味和泥土气息搅拌在一起的味道,直往鼻腔里钻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”
闹钟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驰从额头床上翻身坐起,伸手抹了一把玻璃窗上的水汽。
窗外漆黑一片,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。
但在这黑洞深处,能看到远处海面上零星闪烁的渔火,像是掉落在海里的星星。
“棉棉,起床了。”
林驰推了推身边裹得像个蚕蛹一样的苏棉。
“唔……几点了?”苏棉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起床气,“天亮了吗?”
“还没,但海醒了。”
林驰打开车顶那盏昏黄的小夜灯,开始收拾摄影包。
作为前大厂产品经理,他对“效率”有着本能的追求。
但作为现在的房车旅人,他对“美”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。
今天,系统给的那张【好天气卡】生效了。
昨天还在淅沥沥下雨的闽东海岸,此刻虽然黑暗,但头顶的星空清澈得让人想哭。
猎户座高悬,预示着接下来将是一场光影的盛宴。
……
凌晨 4:30。
北岐山的摄影栈道。
当两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头时,才发现“早起”在这里是一个伪命题。
狭窄的木栈道上,早已挤满了人。
清一色的冲锋衣、渔夫帽,还有那些架在三脚架上、如同重机枪阵地一般的“长枪短炮”。
这是属于“老法师”们的战场。
哈苏的快门声、索尼的对焦声,夹杂着各地方言的低声交谈,汇成了一种奇异的早市喧嚣。
“让一让,让一让!”
一个大爷扛着一支比苏棉胳膊还粗的600定焦镜头挤了过来,眼神狂热:“今天的潮水好!紫菜架都露出来了!”
林驰护着苏棉,退到了栈道最边缘的一块岩石旁。
这里位置偏僻,前景有些杂草,但视野开阔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
林驰架起他那台显得有些轻巧的微单。
“林驰,我们拍什么?”苏棉搓着冻僵的手,看着眼前漆黑一团的滩涂,“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啊。”
“别急。”
林驰调整好参数,把光圈缩到F8,ISO降到100。
“霞浦的美,不是直接给你的。它是像洗胶卷一样,慢慢显影出来的。”
……
4:55。
第一缕光,来了。
它不是直接跳出来的,而是先在海天交接的地方,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普鲁士蓝。
这就是摄影师们最爱的“蓝调时刻”。
紧接着,那层蓝色开始变浅,变紫,最后化作一种暧昧的玫瑰金。
原本漆黑死寂的滩涂,醒了。
“哇……”
苏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。
随着潮水退去,数万亩的滩涂裸露出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泥巴,那是大自然的画布。
在晨光的侧逆光照射下,湿润的泥地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海水流过留下的沟壑,在光影的作用下,呈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纹理——虎皮纹。
金色的,黑色的,深褐色的。
一道道,一缕缕,如同猛虎的皮毛,铺陈在天地之间。
而在这些纹理之上,是整齐排列的紫菜养殖架。
成千上万根竹竿插在滩涂上,在大海中画出了几何的线条。
“这哪里是海……”苏棉喃喃自语,“这分明是上帝打翻的调色盘,又用大扫帚扫了一遍。”
“咔嚓。”
林驰按下了第一下快门。
但他没有停。他在等。
单纯的风景是糖水片,有人,才是人文。
5:10。
太阳露出了一半脸,金光瞬间变得霸道起来,像利剑一样刺破晨雾,洒在海面上。
远处,一艘挂机船突突突地驶入了画面。
那是一个赶海的渔民。
他驾驭着一种特殊的交通工具——泥牛。
他单腿跪在木板上,另一只脚用力一蹬。
“唰——”
那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金色滩涂上滑行,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、反光的轨迹。
他穿梭在如迷宫般的竹竿阵列中,像是古侠客在练习水上漂。
那种劳作的艰辛,在这一刻的光影滤镜下,变成了一种极致的韵律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