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的路已经彻底没了。原本盘旋在山腰的硬化公路,被接连几次的滑坡切成了一截截悬空的碎块,有的地方路基整个塌陷下去,露出底下狰狞的青黑色岩石,像被巨兽啃过的骨头。
采访车在断口前熄了火,再也往前开不动半步。
老张把摄像机仔仔细细裹进防雨布,塞进防水背包往身上一挎,又把背包带紧了紧,冲林妙妙招了招手,声音压得很稳:“跟紧我,踩实了再下脚,别掉队。”
林妙妙点点头,把磨得起了边的采访本紧紧塞进怀里的内兜——那是这几天她一笔一笔记下来的、近百个普通人的故事,又把夏昀出发前给她装的应急密封袋按了按,才跟着老张的脚步,踩着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泥泞,一步一步往山上爬。同行的还有两个省救援队的队员,背着五十多斤的急救包和物资,走在最前面开路,手里的登山镐每一下砸在岩石上,都溅起细碎的石屑。
“这村子三面环山,就这一条出村的路,震后当天就被滑坡埋了。”走在前面的救援队员回头看了一眼喘得直不起腰的林妙妙,放慢了脚步,“我们昨天才探出来这条能走人的小道,你是第一个进来的记者。能拍一拍也好,让外面的人看看,里面的乡亲们到底有多难。”
林妙妙张了张嘴,想应声,却被山风灌了一嘴的尘土,呛得猛地咳嗽起来,只能用力点了点头。
她已经在这条险路上走了三个小时。
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,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半天,生怕一脚踩空,滑进旁边几十米深的山沟里。路边随处可见地震留下的痕迹——连根拔起的大树横在路中间,磨盘大的滚石砸塌了半面山壁,被撞得扭曲变形的护栏悬在半空,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响。
有一次她抬头看前方的路,正好看见对面山体上一道新裂开的巨大缝隙,心里咯噔一下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“别往那边看,看脚下的路!”老张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了她的背包带,把人拉了回来,语气里带着点后怕,“这地方余震不断,随时可能滑坡,别分心。”
林妙妙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的空气,攥紧了拳头,继续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其实鞋里早就进了碎石,脚后跟磨得生疼,可她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
她终于懂了小姨说的,记者的路,很多时候都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。
下午两点多,他们终于翻过了山梁,看到了藏在山坳里的王家坪村。
说是村子,其实已经找不到一间完整的房子了。依山而建的土坯房几乎全塌了,只剩几截孤零零的墙角;唯一一间两层的砖房,也被滚石砸得裂成了两半,房顶整个垮了下来,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。
村子中央的空地上,搭着四顶蓝色的救灾帐篷,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孩子坐在帐篷门口,看见他们翻过山梁的身影,原本空茫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林妙妙站在村口,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的,又酸又沉。
这五天,她见过太多太多的废墟。可每一次站在一片新的狼藉面前,那种窒息的无力感,还是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。
老张已经扛起了摄像机,镜头稳稳地扫过坍塌的房屋,扫过坐在帐篷门口的老人,扫过帐篷边一个正蹲着给婴儿喂水的年轻女人。
女人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眼周全是干裂的细纹,可握着勺子的手,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,一勺一勺,小心翼翼地把温水喂进婴儿嘴里。
林妙妙放轻脚步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,不吓到她。
“大姐,这孩子……是您的?”
女人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林妙妙这才看清,她眼里的不是哭过后的疲惫,是眼泪流干之后,那种沉到谷底的平静。
“是我侄女。”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,“她爸妈是村里的小学老师,地震的时候,她妈妈把孩子塞到讲台底下,用身子挡住了掉下来的预制板,她妈人没跑出来。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时候,孩子还在她妈怀里抱着,一点伤都没受。听人说我弟看还有学生在倒在教室,他进入救,也没出来。”
林妙妙低头看向那个襁褓里的婴儿。小小的脸,闭着眼睛睡得正香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爸爸妈妈。
她的襁褓,是用好几块不同花色的碎布拼起来的,针脚密密的,一看就是熬夜赶出来的。
林妙妙的喉咙瞬间发紧,准备好的一肚子采访问题,到了嘴边,又全都咽了回去。她忽然觉得,任何提问,在这样的生死离别面前,都显得格外冒犯。
女人也没再说话,只是低下头,继续用棉签沾了水,轻轻擦着婴儿干裂的嘴唇。
林妙妙慢慢站起来,走到一旁的空地上,掏出怀里的采访本,翻开已经写了大半本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