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他蹲在床边上,借着走廊里漏进来的光,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列数字:房租、饭钱、话费、这周给宝镜买的红糖……列到最后,余额那一栏写着一个让他愣了很久的数字。
一百二十三块。
离月底还有八天。
他把纸揉成一团,塞进枕头底下,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谢训算账从来不算错。从小跟着他妈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早就练出来了。这次算错,是因为漏了一项——处分。
严重警告。
处分通知下来那天,高宝镜没说什么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复杂。那不是生气,也不是失望,更像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她问。
谢训想解释。想说那孙子该打,想说管超被人欺负成那样他不能不管,想说换一百次他还是会上。
但他没说。
因为高宝镜问的不是“为什么打”,是“你怎么想的”。
他想了什么?
他什么都没想。看见管超被人围着打,他就冲上去了。
高宝镜看着他的沉默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谢训,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为自己想想?”
那天晚上她没让他送,自己回了宿舍。
之后的几天,两个人还是见面,还是一起吃饭,但中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那层东西很薄,薄到看不见,但谢训能感觉到。
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
马上就毕业了,高宝镜过几天就要实习。她想留在这座城市,想进好一点的媒体,想过那种……不用每天算着钱过日子的生活。
这些她没说,但他知道。
而他呢?一个严重警告背着,家里等着用钱,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儿。
谢训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
秋天的月亮很亮,亮得让人睡不着。
高宝镜是在周四下午找到房子的。
公司在徐家汇附近,她在网上搜了一周,终于找到一个价格能接受的——老小区,六楼,没有电梯,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间。公用卫生间,公用厨房,隔壁住着三户人家,都是来魔都打工的。
中介带她去看房的时候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她推开那扇门,站在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房间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间便宜。”中介说,“你要是想要,得赶紧定,好多人问。”
高宝镜看着那扇窗户——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,阳光永远照不进来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她说。
下楼的时候,她给谢训发了一条消息:
“房子找到了,下周搬。”
谢训很快回复:“我帮你搬。”
高宝镜看着那四个字,没有回复。
她想起谢训被处分那天,想起他那“那孙子该打”时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喜欢的东西——仗义,敢扛事,有血性。
但现在她看着那个眼神,想的却是另一件事:
这样一个人,能在魔都站稳脚跟吗?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压得很深,深到自己都不愿意承认。
但它在那儿。
谢训又开始打工了。
不是“302便利站”那种自己当老板的打工,是真正的、拿时薪的、累死累活的那种打工。
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去建筑工地干到八点,然后回学校上课。下午没课的时候,去街上发传单。晚上再去工地干到十点。
工地上的活是廖叔(谢训老家的同乡)帮忙找,他说有个朋友的工地缺人,一天一百五,干得多还能加。
发传单是谢训自己找的,一天八十,站在路口见人就塞,手冻得通红。
林向宇第一个发现不对。
那天晚上谢训十一点多才回来,一身灰,眼眶下面青了一片。
林向宇看着他,问:“训哥,你这几天干嘛去了?”
“有事。”谢训没多说,拿着盆去洗澡了。
林向宇没再问,但第二天,他把这事告诉了夏昀。
夏昀想了想,说:“别问。他想说的时候会说。”
林向宇点点头。
周五晚上,谢训发完传单往学校走,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橱窗。橱窗里贴满了租房信息,有一张上面写着“徐家汇,精装公寓,独立卫浴,月租2000”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2000块,加上押金,至少要4000。
他现在每天能赚两百多,干半个月就够了。
谢训算完这笔账,继续往学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