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昀放下笔，将写得工工整整的试卷翻过来，背面朝上。考场里响起一片混杂着解脱、疲惫和忐忑的叹息与低语。他环顾四周，看到周筱朝他偷偷比了个“搞定”的手势，看到她旁边的男生一脸菜色地抓着头发。每个人的脸上，都写着一学期的浓缩。
走出考场，冬日惨白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校园里已经弥漫着放假前特有的、躁动而又空茫的气氛。拉着行李箱的学生开始零星出现，公告栏上贴满了寒假注意事项和火车票代订信息。
当晚，302寝室。
没有庆祝，没有喧嚣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倦怠和隐隐的兴奋。行李袋、纸箱开始出现在角落，床铺渐渐露出光秃秃的床板。
“兄弟们，”林向宇难得没有摆弄手机，他坐在桌子上，晃荡着腿，“考完了，该聊聊正事了——寒假，怎么过？”
谢训正在打包“302便利站”最后一点存货，闻言头也不抬：“我留下。找活儿干。”
“我也留下。”管超的声音从床铺上传来，他正在小心地把那本陪伴他一学期、写满笔记的《高等数学》放进书包最里层，“我联系了两个家教，寒假集中上课，报酬不错。”
谢训停下动作，看了管超一眼：“超儿，你妈身体最近怎么样？”
“老样子，天冷了关节疼得更厉害些。”管超声音低了些。
谢训点点头，像是随意提起：“我打听过了，徐汇那边有个新开的购物中心，寒假招夜间巡逻保安，包住。就是离你妈那儿远了点。不过，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要是觉得方便，我跟你挤挤，住你家？也能搭把手，晚上我去上班，白天你上课，家里有人照应着，你也放心。”
寝室里安静了一下。管超愣住了，看着谢训。谢训的表情很平常，就像在说“泡面要不要加火腿肠”。
“……训哥，”管超张了张嘴，眼圈有点热，“这太麻烦你了……”
“麻烦啥。”谢训打断他，继续低头收拾，“反正我也没地方去。就这么定了，我明天跟你回去，认认门，见见阿姨。”
没有煽情，没有客套，甚至没有询问“好不好”。这就是谢训的方式。管超低下头，用力眨了眨眼，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那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东西。
林向宇吹了声口哨：“可以啊训哥，暖男本男！那你呢，超儿，赶紧表个态，收不收留咱们训哥？”
“收……当然收。”管超赶紧说。
侯小天在一旁哀叹：“你们都走了，我们寝室就剩我一人看家了，我也得找点事做啊……”
“你不是说要报个吉他速成班，开学惊艳全场吗？”林向宇揶揄道。
“唉，好主意！”候小天兴奋地说，“这没准能吸引到音乐学院的美女们哦！那你呢？向宇。”
“我啊，”林向宇自己回答了开头的问题，眼睛里闪着一种向往的光，“我打算骑车回去。”
“骑车？回咸阳？”侯小天瞪大眼，“你疯了？上千公里呢！”
“没疯。”林向宇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、不属于平时玩世不恭的认真，“就是想试试。坐火车飞机，咻一下就到家了，没意思。骑回去，慢慢走，看看路上的风景，听听不同的声音。我爸肯定不同意，但我妈……估计会偷偷给我塞钱。” 他顿了顿，“我总觉得，大学不该只是换个地方上课、考试、谈恋爱。总得干点……不一样的事。”
这很“林向宇”。永远在寻找新鲜感，永远不满足于既定轨道。夏昀想，或许他血液里就流淌着对远方的渴望，那种渴望在过去的十八年被优渥却封闭的环境所压抑，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荒诞却合理的出口。
“夏昀，你呢？跟妙妙他们一起回京都吧？”林向宇问。
“是的。”夏昀点头，“妙妙和耗子明天最后一场考试。我们约好后天出发。侯子也一起。”
“对对对，我去京都找我姑！”侯小天连忙说，“正好跟昀哥他们有个照应。”
“那行，”谢训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身，“差不多就这么定了。林向宇，路上注意安全，每天在群里报个平安。超儿，晚上收拾好，明早我跟你走。夏昀，猴子，回京都替我们给耗子和妙妙带个好。”
计划就这样三言两语地敲定。没有冗长的讨论，没有依依不舍的伤感，就像他们过去一学期里决定晚上吃什么、周末去哪儿一样自然。但每个人都知道，这次分开，意味着至少一个多月见不到面。302这间小小的寝室，将第一次真正地空下来。
第二天，离校日。
寝室里一片狼藉，也一片空旷。林向宇的床铺最先清空，只剩一个鼓鼓囊囊的专业骑行背包和靠在墙边的山地车。他正对着地图做最后的路线标记。
管超的东西不多，很快就收拾好了两个不大的行李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