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。初一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,几个男生在打篮球,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让他想起刘星。上周六家里那场荒诞的“双王会”之后,刘星变得异常安静——不是那种赌气的沉默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若有所思的安静。
夏昀转回视线,书页上的字却进不去脑子。他在想玛丽临走前那个落空的抚摸动作,想胡一统几乎是逃跑般的离开,想夏雪深夜还在台灯下修改她的“未来规划书”——一份试图用数据和逻辑说服母亲尊重自己选择的PPT。
“夏昀。”林妙妙用笔戳了戳他,“老班看你呢。”
夏昀抬起头,班主任赵荣宝正站在讲台前,目光扫过全班:“上周的模拟考成绩出来了。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四个,值得表扬。但也要看到,有些同学偏科严重,尤其是理综……”
他的声音成了背景音。夏昀的思绪又飘走了。他在分析自己这种持续的“抽离感”——明明身在教室,心却总在别处。心理学上把这叫做“解离”,一种应对压力的防御机制。但问题是,压力源是什么?
是高考吗?不完全是。夏昀对自己的学习能力有清醒认知,只要按计划进行,结果不会太差。
是寄居在亲戚家的不自在吗?夏东海一家对他很好,好到让他有时会生出一种荒诞的愧疚——仿佛自己占用了本该属于别人的温情。
那是什么?
他的笔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。几条线交错,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。然后他意识到,那是一个房子的简笔画。
家。他在思考“家”这个概念的构成要件。
“夏昀。”班主任赵荣宝的声音这次直接指向他,“你来回答一下,这道题的解题思路。”
夏昀站起来,目光扫过黑板上的题目——一道力学综合题。他花了三秒钟理清题干,然后开口,声音平稳清晰:“首先分析小球的受力情况。斜面光滑,所以不考虑摩擦力。重力分解为两个方向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在脑子里继续那个未完成的思考:血缘是家的必要条件吗?法律定义是充分条件吗?共同生活的时间长度呢?情感连接的密度呢?
“很好,请坐。”班主任满意地点头,“思路非常清晰。”
夏昀坐下,林妙妙小声说:“牛逼啊,一心二用。”
不是一心二用。夏昀想。是大脑的不同区域在并行处理不同任务——左脑解物理题,右脑解生活题。人类认知系统的奇妙之处。
下课铃响了。林妙妙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前排回过头:“夏昀,老班让你去办公室一趟。”
办公室里有咖啡和茶叶混合的气味。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:“全国中学生心理学知识竞赛的通知。我觉得你适合参加。”
夏昀接过信封。竞赛时间在十一月,正好是期中考试后。
“你最近……”班主任赵荣宝斟酌着用词,“状态好像有点飘。家里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夏昀快速回答,然后顿了顿,“谢谢老师关心。”
“高三压力大,正常。但要及时调整。”班主任拍拍他的肩,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,尽管说。”
走出办公室时,夏昀在走廊上遇见了邓小琪。她正靠在窗边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妈,真的不用……我自己可以……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看见夏昀,她迅速结束了通话,脸上挤出一个笑容:“夏昀。”
“家里有事?”夏昀问。这不是客套,是观察后的结论——邓小琪的眼睑微微浮肿,是睡眠不足或哭过的痕迹;握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,是焦虑的表现。
“没什么。”邓小琪摇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夏昀,你……你觉得人如果有一个秘密,该告诉朋友吗?”
这个问题很有分量。夏昀思考了几秒:“取决于秘密的性质,以及你希望从朋友那里得到什么。是支持?建议?还是仅仅需要有人倾听?”
邓小琪咬住下唇:“如果……如果这个秘密可能会改变别人对你的看法呢?”
“那就要问自己:你更在乎别人的看法,还是更在乎真实的自己被看见?”
邓小琪沉默了。上课铃响了,她匆匆说了句“谢谢”,转身跑回教室。
夏昀走在空荡起来的走廊上,脑子里同时处理着几个信息流:竞赛通知、班主任的关心、邓小琪的欲言又止、还有家里那场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涌。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这种持续的“分析师”状态,也许并不是什么防御机制,而是一种……存在方式。他总是在观察,在分析,在解构。就像此刻,他甚至能跳出自身,观察“正在观察一切的夏昀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