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传来门铃声。然后是刘梅阿姨略显惊讶的声音：“玛丽？你怎么……回国了？”
玛丽。夏昀笔尖顿了顿。大伯夏东海的前妻，夏雪和夏雨的亲生母亲。上一次见到她，还是三年前的春节，她匆匆回来待了两天又飞走了。夏昀对这位伯母的印象很淡——精致，得体，带着一种与这个家常生活格格不入的“国际感”。
门开了又关。玛丽的声音很好听，字正腔圆，每个字的尾音都处理得很干净：“临时决定的行程。小雪和小雨在家吗？”
夏昀轻轻推开房门一条缝。从门缝，能看见客厅的全景。
玛丽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，剪裁利落，面料挺括。她手里拉着一个小巧的银色行李箱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印着外文字母的纸袋。她走进来时，背挺得很直，目光在客厅里快速扫过——电视机旁的全家福，墙上的“家庭守则”白板，茶几上摊开的初中数学练习册。
她的视线在那本练习册上停留了一秒。夏昀注意到她微微蹙了蹙眉。
“妈？”夏雪从自己房间出来，脚步在门口顿了顿。
“小雪。”玛丽放下手里的东西，走过去拥抱女儿。那个拥抱看起来标准极了：右手轻拍后背三下，左手保持适当距离，整个接触时间控制在三秒左右。夏雪的身体有些僵硬，但还是回抱了母亲。
“长高了。”玛丽退后一步，仔细端详女儿，“也瘦了。学习压力很大？”
“还好。”夏雪简短地回答。她今天穿了件普通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，和玛丽那身行头形成鲜明对比。
夏雨听到动静从刘星房间跑出来——他正在看哥哥打游戏。小男孩在客厅门口刹住脚步，盯着玛丽看了几秒，才不太确定地喊：“……妈妈？”
“小雨！”玛丽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，她蹲下来抱住小儿子，“都这么大了！想妈妈吗？”
“想！”夏雨用力点头，然后很实际地问，“妈妈你给我带礼物了吗？”
“当然带了。”玛丽从纸袋里拿出给夏雨的礼物——一套包装精美的英文原版绘本，封面上是迪士尼的卡通人物。夏雨开心地接过，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，但图片足够吸引他。
给夏雪的礼物更特别：一台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，超薄设计，在2004年的中国还很少见。还有一封打印出来的信，抬头是某常青藤联盟暑期项目的介绍。
“小雪，妈妈帮你申请了这个项目。”玛丽把信递过去，“寒假去美国，六周时间，可以提前感受顶尖大学的学术氛围，对将来申请学校非常有帮助。”
夏雪接过那封信，手指摩挲着光洁的纸面。夏昀看见她低垂的睫毛轻微颤动。
“国内的高考体系太局限了。”玛丽在沙发上坐下，姿态优雅，“小雪，以你的资质，应该把目光放得更远。妈妈在美国有一些资源，可以帮你规划更好的路径。”
夏雪抬起头：“谢谢妈妈，但我有自己的计划。我想和同学们一起经历高考，这是我人生重要的体验。”
“体验？”玛丽微微侧头，那是她表示不赞同时的习惯动作，“小雪，妈妈是帮你避免不必要的辛苦。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，风险太大。而这个项目，”她指指那封信，“是直通车。”
“我不想坐直通车。”夏雪说，“我想自己走。”
气氛微妙地凝固了。刘梅端着茶过来打圆场：“小雪还小，这些事慢慢商量。玛丽你喝茶，这次回来待多久？”
“一周左右。主要是处理一些工作，还有就是看看孩子们。”玛丽接过茶杯，没喝，放在茶几上，“小雪，你再考虑考虑。这是很好的机会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铃又响了。
刘梅看了眼时钟，下午四点。她疑惑地去开门。
“梅梅！刘星在家吗？我给他带了个好东西——”胡一统的大嗓门传进来，然后戛然而止。
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、印着某运动品牌标志的纸袋，里面能看见崭新的篮球和护具。他今天穿了件花哨的衬衫，领口敞开，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——和玛丽那身精致套装形成荒诞的对比。
胡一统显然没料到客厅里有陌生人。他脸上的笑容僵住，视线在玛丽身上停留了两秒，然后迅速转向刘梅，压低声音：“这位是……？”
“哦，这是玛丽，小雪和小雨的妈妈。”刘梅介绍，“玛丽，这是胡一统，刘星的爸爸。”
两个成年人隔着客厅对视。胡一统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：先是困惑（“小雪小雨的妈妈？那不就是夏东海的前妻？”），然后是警惕（“她来干什么？”），最后调整成一种混合着戒备和某种莫名竞争意识的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