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与所有人预想的愤怒不同,夏东海在最初的震惊后,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……某种复杂的心痛。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父亲那样拍案而起,只是缓缓坐到沙发上,双手交握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小雪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先让这位同学回去。我们谈谈。”
那个叫阿杰的男孩在夏东海深沉的目光下显得更加局促,几乎没等夏雪回应,就含糊地说了句“改天再约”,便匆匆离开了。
门关上后,刘梅担忧地看着丈夫,又看看夏雪,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。夏昀敏锐地察觉到,夏东海此刻的情绪核心并非对女儿“早恋”的愤怒,而是别的、更沉重的东西。
“爸,如果您要批评我的交友选择,我坚持我有自主权。”夏雪重新端起她那副冷静的防御姿态,但夏昀注意到,她的目光在父亲异常的反应下游移了一瞬。
出乎意料地,夏东海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是要批评你,小雪。”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,“我只是……很难过。难过你觉得需要用这种方式,来引起我们的注意,或者……来测试这个家。”
夏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那个男孩,”夏东海继续说,语气出奇地平静,“他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摸耳垂,眼神不敢和大人对视。你们站在一起时,中间保持着社交距离。小雪,爸爸是过来人。”
夏昀暗自惊讶。大伯的观察力比他想象中更敏锐——这或许是一个曾经经历过感情破裂的男人的直觉。
夏雪沉默了,她精心构建的防线出现了第一道裂缝。
“回房间休息吧。”夏东海最终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,“今天大家都累了,明天再说。”
那晚,夏昀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,久久无法入睡。他能听见主卧里夏东海和刘梅压低的交谈声,能听见夏雪房间里偶尔传来的轻微响动——她应该也没睡。
凌晨四点半,夏昀准时醒来。当他轻手轻脚走向阳台准备做简单的拉伸时,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夏雪抱着膝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这次她没有看天际线,而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。晨光未至,只有小区路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。
“又‘时差没倒过来’?”夏昀走过去,语气平淡。
夏雪没有抬头,但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夏昀在她旁边站定,没有急着说话。凌晨的空气微凉,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。这种寂静很适合思考,也很适合倾听。
“你知道吗,”夏雪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有时候我希望她真的不在了。”
夏昀一怔,立刻明白了“她”指的是谁。
“如果她真的不在了,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伤心,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命运不公。”夏雪抬起头,眼中是夏昀从未见过的迷茫和痛苦,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……恨一个活生生的人,却又在深夜偷偷想她。”
真相如冰冷的潮水漫过夏昀的认知。原来不是去世,是离开。是母亲选择独自远走,将孩子们留在父亲身边。
“她走的那年,我十岁,小雨三岁。”夏雪继续说,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,“她说美国有更好的发展机会,说会经常回来看我们。第一年,她打了十二个电话,寄了三次礼物。第二年,八个电话,一次礼物。第三年……我生日那天等到晚上十二点,电话没响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比任何哭诉都让人难受。
“爸爸从来不跟我说她不好。每次我问,他都说‘妈妈有她的人生选择,但她爱你和小雨’。可是,”夏雪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,“如果爱,怎么会舍得离开?如果爱,怎么会越来越远?”
夏昀沉默着。这一刻,任何心理学理论都显得苍白。这不是能用“依恋理论”或“分离焦虑”简单概括的创伤,这是一个孩子被最信任的人亲手划开的、经年不愈的伤口。
“所以你测试这个家,”夏昀缓缓说道,“因为你不相信任何人会真的留下。爸爸有了新家庭,刘梅阿姨有自己的儿子,你觉得你和小雨是……多余的?”
“不是多余,”夏雪苦笑,“是随时可能被再次放弃的选项。你看,连亲生母亲都可以转身离开,何况是重组家庭的继母,何况是已经有了新生活的爸爸?”
逻辑严密,情感自洽。夏昀在心中叹息:这女孩用十五岁的头脑,为自己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心理解释,却把自己困在了里面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搬来吗?”夏雪突然问。
夏昀摇头。
“因为爷爷说,爸爸很坚持。他说‘小雪必须回家’。可是,”她顿了顿,“‘家’是什么?这个在我离开后才组建起来的家,真的能有我的位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