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青本想跟来,被瞳冉拦在门外——“秘阁只允入者一猫,历代如此。”小青没有争辩,只是轻轻握了握白糖的手,退到门边。
武崧抱着哨棒靠在廊柱上,大飞蹲在台阶边,看样子已经做好了“等一整天”的准备。
“进去吧。”瞳冉说。
白糖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幽深不见底。石阶两侧嵌着夜明珠,光芒柔和,却照不到尽头。白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下。
石阶很长,长到他数到三百多级时,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感。空气越来越凉,带着一种陈旧的、像翻动旧书卷才会扬起的微尘气息。
终于,石阶到了尽头。
眼前是一扇石门,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只雕刻的眼睛。
白糖刚走近,那只眼睛忽然转动,直直看向他。
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:“戏曲破幻者,报上名来。”
“白糖。”
沉默片刻。
“进来吧。”
石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室,穹顶高不可见,四周墙壁从底到顶全是书架,架上密密匝匝堆满了竹简、帛书、兽皮卷,有的新得发亮,有的旧得碰一下就会碎。
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案,案上摊着一卷摊开的竹简。竹简旁坐着一只猫。
那是一只极老的猫,老到皮毛几乎掉光,露出下面灰白的皮肤。他的眼窝深陷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幽微的银光。
“坐。”老猫说。
白糖依言在石案对面坐下。
“老夫瞳古,守阁七百年。”老猫说,“你是第三百七十二个进阁的猫。”
白糖心头一跳。七百年——比眼宗的历史还长?
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,瞳古微微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近乎骷髅的笑容:“老夫不是活的,也不是死的。是开山祖师用最后一道瞳术,把一缕意识留在这里,守着这些不会说话的老朋友。”
他抬起枯瘦的手,抚过案上那卷竹简。
“你要找的东西,在东区第七架第三层。六卷残稿,都在。”
白糖起身行礼:“多谢前辈。”
他走向东区,目光扫过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标记。眼宗历史、瞳术源流、历代宗主手札、外宗观察录……每一卷都散发着陈年的气息,像沉睡千年的古墓。
第七架第三层。
六卷竹简并排放着,比周围的旧物更加古旧。竹片已经变成深褐色,系绳换了又换,能看出被翻阅过很多次。
白糖小心翼翼取下第一卷,回到石案边,在瞳古对面坐下。
“能在这儿看吗?”
瞳古点头:“随你。别弄坏就行。”
白糖解开系绳,展开竹简。
第一卷的笔迹端正严谨,像刚入门的弟子认真抄录师父的教诲。开篇第一句:
“吾尝终日而视,不如须臾之所听也。”
白糖心头一动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这卷残稿讲的不是瞳术,是“听”。那位痴迷戏文的宗主记录了自己向民间艺人请教的过程——如何听鼓点里的情绪,如何听唱腔里的故事,如何听沉默里的未尽之言。
“戏者,心声也。声发于喉,而根于心。能听其心,则不视而知,不听而晓。”
白糖想起三天前观星台上的“远山松风”。那位宗主三百年前就在思考同样的问题——真正的“看见”,不是用眼,是用心。
他翻到第二卷。
这一卷的笔迹开始变化,多了几分随性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
“今日试以戏文解瞳术,取《空城计》一节。城楼抚琴,敌军退避——非琴能退敌,琴中无惧,敌自疑之。眼术亦然。你看见的,未必是真;你没看见的,未必是假。”
白糖的手微微颤抖。
这正是他一直在想的事。
他翻到第三卷、第四卷、第五卷。每一卷都在深入同一个问题——如何把戏曲的“意境”融入瞳术,如何用“假”映“真”,如何用“心”看世界。
第五卷的最后一句话,笔迹已经变得潦草,像写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:
“瞳术至极,可观万物。然万物之外,尚有‘无物’。无物可观,何以观之?余穷半生,方知——以心观心。”
白糖合上竹简,久久不语。
瞳古的声音从对面传来:“看完了?”
白糖摇头:“还有第六卷。”
“第六卷……”瞳古顿了顿,“你还没翻。”
白糖低头看向石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——那是他进来时就已经放在案上的。他以为是瞳古正在看的什么,没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