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秘阁深处,旧卷余温
    三天后的辰时,白糖独自站在观星殿东侧的秘阁门前。

    小青本想跟来,被瞳冉拦在门外——“秘阁只允入者一猫,历代如此。”小青没有争辩,只是轻轻握了握白糖的手,退到门边。

    武崧抱着哨棒靠在廊柱上,大飞蹲在台阶边,看样子已经做好了“等一整天”的准备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。”瞳冉说。

    白糖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
    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幽深不见底。石阶两侧嵌着夜明珠,光芒柔和,却照不到尽头。白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下。

    石阶很长,长到他数到三百多级时,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感。空气越来越凉,带着一种陈旧的、像翻动旧书卷才会扬起的微尘气息。

    终于,石阶到了尽头。

    眼前是一扇石门,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只雕刻的眼睛。

    白糖刚走近,那只眼睛忽然转动,直直看向他。

    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:“戏曲破幻者,报上名来。”

    “白糖。”

    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石门无声滑开。

    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室,穹顶高不可见,四周墙壁从底到顶全是书架,架上密密匝匝堆满了竹简、帛书、兽皮卷,有的新得发亮,有的旧得碰一下就会碎。

    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案,案上摊着一卷摊开的竹简。竹简旁坐着一只猫。

    那是一只极老的猫,老到皮毛几乎掉光,露出下面灰白的皮肤。他的眼窝深陷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幽微的银光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老猫说。

    白糖依言在石案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“老夫瞳古,守阁七百年。”老猫说,“你是第三百七十二个进阁的猫。”

    白糖心头一跳。七百年——比眼宗的历史还长?

    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,瞳古微微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近乎骷髅的笑容:“老夫不是活的,也不是死的。是开山祖师用最后一道瞳术,把一缕意识留在这里,守着这些不会说话的老朋友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枯瘦的手,抚过案上那卷竹简。

    “你要找的东西,在东区第七架第三层。六卷残稿,都在。”

    白糖起身行礼:“多谢前辈。”

    他走向东区,目光扫过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标记。眼宗历史、瞳术源流、历代宗主手札、外宗观察录……每一卷都散发着陈年的气息,像沉睡千年的古墓。

    第七架第三层。

    六卷竹简并排放着,比周围的旧物更加古旧。竹片已经变成深褐色,系绳换了又换,能看出被翻阅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白糖小心翼翼取下第一卷,回到石案边,在瞳古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“能在这儿看吗?”

    瞳古点头:“随你。别弄坏就行。”

    白糖解开系绳,展开竹简。

    第一卷的笔迹端正严谨,像刚入门的弟子认真抄录师父的教诲。开篇第一句:

    “吾尝终日而视,不如须臾之所听也。”

    白糖心头一动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这卷残稿讲的不是瞳术,是“听”。那位痴迷戏文的宗主记录了自己向民间艺人请教的过程——如何听鼓点里的情绪,如何听唱腔里的故事,如何听沉默里的未尽之言。

    “戏者,心声也。声发于喉,而根于心。能听其心,则不视而知,不听而晓。”

    白糖想起三天前观星台上的“远山松风”。那位宗主三百年前就在思考同样的问题——真正的“看见”,不是用眼,是用心。

    他翻到第二卷。

    这一卷的笔迹开始变化,多了几分随性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“今日试以戏文解瞳术,取《空城计》一节。城楼抚琴,敌军退避——非琴能退敌,琴中无惧,敌自疑之。眼术亦然。你看见的,未必是真;你没看见的,未必是假。”

    白糖的手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这正是他一直在想的事。

    他翻到第三卷、第四卷、第五卷。每一卷都在深入同一个问题——如何把戏曲的“意境”融入瞳术,如何用“假”映“真”,如何用“心”看世界。

    第五卷的最后一句话,笔迹已经变得潦草,像写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:

    “瞳术至极,可观万物。然万物之外,尚有‘无物’。无物可观,何以观之?余穷半生,方知——以心观心。”

    白糖合上竹简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瞳古的声音从对面传来:“看完了?”

    白糖摇头:“还有第六卷。”

    “第六卷……”瞳古顿了顿,“你还没翻。”

    白糖低头看向石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——那是他进来时就已经放在案上的。他以为是瞳古正在看的什么,没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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