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资料的正是瞳冉。她把三卷竹简放在西阁院中的石桌上,目光扫过四猫,最后落在白糖脸上。
“宗主让我转告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‘三日后考题,就在这三卷竹简中。若能解出一道,便有资格登台。’”
白糖伸手去拿竹简,瞳冉却按住没放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瞳战长老也会派人登台。你若解不出,他会当场提议取消外宗借阅秘阁的资格。”
白糖看着她。
瞳冉的左眼下那道旧疤,在这个角度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他问。
瞳冉没有回答。她松开手,转身走向院门。
“笛子是你自己的?”白糖忽然问。
瞳冉脚步一顿。
“昨晚钟楼上,我看见了。”白糖说,“暗红笛穗。”
瞳冉沉默片刻。
“那是我师父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他三百年前留下的笛子。”
三百年。
白糖心头一跳。
但瞳冉已经走出院门,银灰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闪,消失在巷口。
大飞挠头:“她师父三百年前?那她多大?”
“眼宗修行到一定境界,可以延缓衰老。”武崧说,“但能活三百年以上的,至少是长老级。”
小青已经展开一卷竹简:“先看这个。”
四猫围坐石桌旁。
竹简上的字迹很旧,墨色已泛褐,但笔画清晰。第一卷记载的是一种瞳术,名曰“观微”,据说能洞察万物运转的细微痕迹。但后面附着三道“难题”,是历代修习者留下的疑问。
第一题:观微至极,可见水汽凝而为云,云积而为雨。然“雨意”未成之时,那一念之间,当如何观之?
第二题:目力有尽,心念无穷。远山之巅有松,松间有风,风过松针,针动几许?若不能亲至,何以知之?
第三题:镜中观花,花非真花;水中望月,月非真月。然镜破水涸之后,花月何在?
白糖看了三遍。
大飞看了半遍就放弃了。
“这说的都是啥?”他茫然,“一会儿雨一会儿松一会儿镜子的,眼宗的人平时就想这些?”
“这是修行问题。”武崧皱眉,“第一题问的是‘过程’如何观测,不是结果。第二题问的是遥感的极限。第三题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小青轻声接上:“第三题问的是,表象破灭后,本质是否还在。”
四猫都沉默了。
白糖盯着竹简,脑子里却想起观心镜里那些破碎的镜像,想起镜中白糖说的那句“我是你最怕的东西”。
“这些题……”他缓缓说,“不是瞳术问题。”
武崧看他:“那是什么?”
白糖抬起头:“是世界观问题。”
他指着第一题:“‘雨意未成,那一念之间’——这问的不是怎么看见雨怎么形成的,问的是‘尚未发生但即将发生’的那一瞬间,能不能被感知。”
又指第二题:“‘远山之巅有松’,不能亲至,怎么知道松针动了多少——这是问感知能不能超越物理距离。”
再指第三题:“镜破花月何在——这是问真相破灭之后,留下的东西是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三道题,问的都是‘心’与‘物’的关系。眼宗的瞳术,修到最后,原来是在修这个。”
大飞听完,沉默了三息。
“所以……怎么解?”
白糖也被问住了。
他重新看竹简,这次看得更慢。
第一题,雨意未成。他想到了戏台上的“亮相”——角儿还没开口,一个眼神、一个身段,台下观众就已经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情绪。那种“即将发生”的感觉,是从哪里来的?
第二题,远山松风。他想到了师父教过的“听风”——真正的老戏迷,闭着眼听唱腔,就知道台上走的是哪几步。声音里藏着空间的秘密。
第三题,镜破花月。他想到了《牡丹亭》的“惊梦”——杜丽娘梦醒之后,明知梅边柳畔只是幻影,却依然为那个影子相思成疾。幻象破灭后,留下的“情”算不算真实?
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,像深潭底下的暗流。
“我需要演练。”他忽然站起来,“武崧,帮我。”
武崧一愣:“怎么帮?”
“你站远一点,越远越好。”白糖说,“然后随便做个动作,我要试试能不能‘看见’。”
武崧皱眉,但还是起身走向院门。
“再远。”白糖说,“到巷子口。”
武崧走到巷子口,转身。
“背对着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