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崧背对。
白糖闭上眼。
他让自己沉入命契缔结后的状态,那种隐约的、能感知同伴方位的感觉还在。但武崧离得够远,又背对着,这种感知变得很模糊——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,一团橙红色的光晕。
这不是“看见”。
他换了一种方式。
他想起师父说的“听风”。戏曲里的“听”,不是用耳朵听,是用心听。听唱腔的转折,听锣鼓的轻重,听台下观众的呼吸——那些细微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变化里,藏着完整的信息。
他把注意力从“视觉”上移开。
风声。院中桂树的枝叶摩擦声。远处市井的隐约喧嚣。以及——
一个极轻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声响。
那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武崧在巷子口,背对着他,轻轻抬了一下手。
白糖睁眼。
“你抬了右手。”他说,“抬到肩膀高度,又放下了。”
武崧走回来,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白糖自己也怔住了。
他刚才确实没有“看见”。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的感知。
“第二题……”他喃喃,“远山之巅有松……”
小青眼睛亮了:“你刚才用的是‘听’?”
“不只是听。”白糖回忆着那种状态,“是一种……把注意力完全放开,让所有信息自己进来的感觉。”
他顿了顿:“就像台上唱戏,不能只盯着自己的词,得听着全场,听着锣鼓,听着对手的每一个呼吸。戏是‘活’的,不是念出来的,是所有人一起‘听’出来的。”
大飞挠头:“所以眼宗的瞳术,其实是耳术?”
白糖被他逗笑了:“不是。是‘心’术。”
他重新坐下,看着竹简。
第一题,雨意未成——戏台上的亮相,那种“即将发生”的感觉,是因为演员和观众之间有一种默契。观众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,是因为他们“听懂”了戏。
第二题,远山松风——声音里藏着空间的秘密。如果能“听懂”声音里的空间,就能感知到看不见的东西。
第三题,镜破花月——
他还在想,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瞳冉又回来了。
她手里多了一卷新的竹简,面色比午时凝重许多。
“宗主让我再送一卷。”她递过来,“刚收到的消息,手宗那边出了变故。”
白糖接过竹简,展开。
上面只有寥寥数语:
“手宗保守派封锁工坊区,驱逐所有外宗弟子。巡游者若遇手宗弟子,暂勿靠近。详细情报,三日后观星台当面告知。”
四猫面面相觑。
“手宗……”大飞喃喃,“咱们不是还要去吗?”
武崧眉头紧锁:“封锁工坊区?手宗向来中立,怎么会突然……”
“保守派。”瞳冉说,“你们之前得罪过手宗的人?”
白糖想起第二卷大纲里“遭遇手宗保守派因其不纯的力量形式而拒之门外”的剧情节点。
“还没见到。”他说,“但按这消息,见到的时候怕是不太友好。”
瞳冉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白糖问。
瞳冉沉默片刻。
“第三题,”她忽然说,“我师父解过。”
白糖一怔。
瞳冉的左眼下那道旧疤,在夕阳下微微泛红。
“他说,镜破之后,花月仍在——在看过它们的眼睛里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留下那六卷残稿,就是因为这个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走得很快,银灰色的短发在暮色中一闪,消失在巷口。
四猫站在院中,许久无人说话。
大飞忽然低声问:“她师父……是三百年前那位宗主?”
武崧缓缓点头。
小青轻声说:“那她……是怎么活到现在的?”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白糖低头看着竹简上的三道题,脑子里却全是瞳冉离开时的那个眼神。
那是看过了太多、失去了太多、却依然没有闭眼的眼神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咱们只有三天。”
他把竹简收起,望向观星台的方向。
暮色中,山顶穹顶的晶镜正反射着最后一抹余晖,像千万只同时睁开的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山下的芸芸众生。
——而那些眼睛里,有一双,已经看了三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