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不大。
细细密密,从清晨落到傍晚。
对江州人来说,这只是普通的夏雨。街边梧桐叶被洗得发亮,路面有浅浅积水,外卖骑手披着雨衣从车流里穿过,公交站下挤着几个没带伞的学生。
可对灰岸遗民来说,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雨。
基地安置区的窗户不能完全打开。
医疗组担心水汽和温差刺激他们脆弱的肺部,只允许在隔离玻璃后观察。
小满趴在玻璃上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水从天上掉。”
她说。
旁边另一个孩子点头。
“好多。”
“没人抢。”
这句话把给他们送药的护士说得眼眶又红了。
这些天,基地里很多人眼眶都红过。
不是因为脆弱。
是因为他们终于知道,有些习以为常的东西,落在另一些人眼里,是奇迹。
一杯温水。
一块米糕。
一张干净床。
一扇不会突然长出骨刺的门。
还有雨。
苏晚晴站在安置区外,手里拿着最新一版灰岸遗民临时名册。
九十一人。
目前存活九十一人。
重症七人仍在抢救。
儿童十三人全部脱离急性危险。
失名症患者二十四人中,已有六人想起部分本名。
骨钉控制者六人,全部完成第一轮剥离。
阿照恢复得最慢。
他后颈那枚定位钉虽然被萧天策折断,但残留的黑塔命令链仍旧会在夜里反复发作。每次发作,他都会抓着床栏,不断重复“我不是吴峥”。
周砚每天都会去看他。
一开始,阿照怕周砚。
因为吴峥是周砚的战友,而他曾经穿着吴峥的编号在人间行走。
后来周砚给他带去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年轻的吴峥站在训练场上,笑得很灿烂。
周砚对阿照说:“你记住他的脸。”
阿照脸色发白。
“要我还吗?”
周砚沉默很久。
“不用你还。”
他把照片放在床头。
“只是别让黑塔再拿他的名字骗你。”
从那天起,阿照每次发作时,就会看那张照片。
然后一遍遍说:
“吴峥是吴峥。”
“阿照是阿照。”
这句话很简单。
却是他重新长出自我的第一根骨头。
顾南枝的恢复也不顺利。
她离开灰岸后,精神锚脱离带来的空洞感开始反噬。她常常在半夜醒来,以为废骨墙又塌了,以为井底黑塔集群脑又在啃她的名字。
周砚守在病房外。
医生说不需要这么多人陪护。
顾南枝也说不用。
周砚只回答:“候补补岗。”
顾南枝被气笑过一次。
笑完后,她没有再赶他。
陆沉锋和梁陌还没有完全回流。
他们的肉身仍旧卡在旧封门层更深处。顾南枝出来后,提供了新的夹缝地图。许照已经开始准备第二轮旧异常救援。
这一次,没人再说他们叛逃。
没人再说不可追索。
每一份救援申请,都有编号、名字、风险、见证人和家属联系状态。
流程很慢。
慢得让许照每天都想砸键盘。
但他没有简化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过去那些“为了效率”省掉的人工校验,最后都变成了压在人身上的墙。
沈闻舟被从首府送到江州时,是第四天凌晨。
救护车直接开进地下医疗区。
许照站在门口。
他原本想了很多话。
质问。
责备。
抱怨。
还有一点很没出息的庆幸。
可当他看见担架上那个瘦到几乎只剩一口气的老人时,所有话都堵住了。
沈闻舟睁开眼。
他看了许照一会儿。
“胡子呢?”
许照怔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年轻时候说,三十五岁要留胡子,看起来比较像能骂醒蠢货的专家。”
许照眼眶红了。
“嫌麻烦,没留。”
沈闻舟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不留也能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