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三层的临时档案室里,打印机连续吐纸,热敏头发出细而急的摩擦声。纸张刚从出口滑出来,还带着一点温度,就被人用夹板压平,送到下一张长桌上。
长桌后面坐着七个人。
有源相外勤的文书,有监察组的记录员,有江州军部调来的通信兵,也有两个原本只负责后勤仓储的年轻女孩。
她们面前摆着同一份东西。
旧异常失踪者临时名册。
每一页最上方,都被盖上了醒目的红章。
未终审。
禁止销毁。
禁止单方移交。
这不是许照一个人能守住的东西。
证据链可以放进服务器,可以分布式备份,可以切成无数哈希片段藏进不同的物理介质里。但名字不行。
名字必须被人看见。
必须被人一笔一笔核对。
必须有人知道,纸上那一行字不是编号,不是异常样本,不是污染源,而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。
苏晚晴坐在最靠里的位置。
她没有穿白大褂,也没有穿源相的制服。她只穿了一件浅色毛衣,袖口挽到手腕,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,右手边是一叠被她用铅笔标出问题的名册副本。
萧天策在隔壁医疗区。
医生给他做了第三次全身扫描,结果依旧让整个医疗组沉默。骨骼多处微裂,肌肉纤维大面积撕裂后又被强行愈合,血液里还残留着源海浊毒的惰性颗粒,像一层极细的灰,沉在血浆最深处。
他醒过一次。
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势。
他问名册有没有备份。
苏晚晴当时握着他的手,低声说有。
他说,不够。
然后又昏了过去。
苏晚晴没有哭。
她已经过了遇见恐惧就只会流泪的阶段。
这一路走到现在,她太清楚一件事。萧天策能把黑塔拆掉,能把潮主的脊骨折断,能从源海最深处背着母亲回来,可有些东西,不能只靠他一个人的拳头。
拳头能砸碎门。
但门后的人能不能被承认,能不能被写回人间,靠的是另一种更慢、更钝、更磨人的力量。
那种力量没有声响。
只是不断核对。
不断签名。
不断把即将被抹掉的东西,再写一遍。
档案室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宋临渊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监察员,手里提着密封箱。箱体上贴着白色封条,封条编号清晰,时间戳精确到秒。
“苏小姐。”
宋临渊的声音有些沙。
他也一夜没睡。
“第三批原件拓印件到了。七号井外围通勤名单,二十七年前江州医院急诊转运记录,还有源相旧财务报销单。”
苏晚晴抬头。
“财务报销单?”
“对。”
宋临渊把密封箱放到桌上。
“当年有一批特殊抚恤金没有进入正式抚恤系统,而是以设备损耗、封控加班、危险品运输的名义拆分报销。金额不大,但收款账户能反推出一部分家属线索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。
“也就是说,他们连钱都不敢用死者抚恤的名义发。”
宋临渊没有替任何人辩解。
“是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记录员下意识握紧了笔。
她才二十三岁,进源相不到半年,过去一直以为旧异常就是封存在档案库里的危险编号。昨天之前,她甚至不知道很多编号背后都有名字,有亲属,有未寄出的遗书,有被强行修改的死亡证明。
她低声问:“那这些钱算证据吗?”
宋临渊道:“算。”
苏晚晴接过密封箱的交接单,逐项核对编号。
“先不急着录入总表。”
记录员一怔。
“为什么?”
苏晚晴看向她。
“因为报销单只能证明有一笔钱流动过,不能直接证明人在哪里,也不能证明谁应该被归入失踪者名册。我们要把钱的路径、家属户籍变更、医院转运记录、旧门当天的警戒范围放在一起交叉核验。”
她说得很慢。
不是因为不懂。
而是因为她知道,越是愤怒的时候,越不能让愤怒替事实写字。
“名册不能再错一次。”
这句话落下,档案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所有人都低下头,继续工作。
凌晨五点十七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