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里直叹:乖乖,这小子来头还真不小。
贵霜啊……
当年跟大汉并称东西双雄的庞然大物,一百年前还敢派兵进西域,结果让班超带着几十个老兵一顿狠揍,灰溜溜缩回葱岭西边,再不敢提“东望”二字。
百年沉寂,谁料如今冒出个鲜卑单于,竟是贵霜王庭送出来的“游学郎”。
这身份不揭还好,一揭,反倒成了必打的理由——
自家后院还没扫净,外头倒先来了个挂着番邦腰牌的“主子”?
“伯言。”云凡搁下茶盏,声音沉稳,“孟起与翼德两路兵马正星夜兼程赶往独孤草原,眼下这一段,得靠你把住西口。”
陆议领命抱拳,不吭声,只点头。
他麾下虽不满五万,可都是从北地雪原上熬出来的硬茬,箭上弦、刀出鞘,专等那一声号角。
二十万?听着吓人。
可在云凡眼里,不过是堆没调教好的草靶子——大楚的刀,从来只认一个理:谁挡道,谁先倒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西域长史府。
关羽坐在胡椅上,青龙偃月刀横在膝头,刀柄缠着旧布条,磨得发亮。他盯着案上那张羊皮地图,指尖停在车师故地附近,久久不动。
“贵霜……动了。”他低声说,嗓音低厚,像远处滚来的闷雷。
话音未落,门外脚步声急如鼓点,关平一头撞进来,额角全是汗,喘得肩膀起伏:“父亲!车迟国五万骑,已越过赤谷,屯在白龙堆南三十里!”
“哦?”关羽眼皮一掀,丹凤眼底掠过一道冷光,似刀出鞘时那一瞬的寒芒。
车迟?西域三十六国里排不上前五的小国,向来夹在几大国之间讨饭吃。如今竟敢陈兵边境?
不用问,定是贵霜人在背后递了缰绳、点了火捻子。
他慢慢伸手,抚过颔下长须,指腹蹭过几缕微白的鬓角:“平儿,这趟,为父得亲自走一趟。”
关平刚张嘴:“父亲,不如儿替您……”
“——你当为父老糊涂了?”
关羽忽然抬眼,声不高,却震得屋梁上的尘灰簌簌往下掉。
关平立时闭了嘴。
他三十有二,在旁人眼里已是独当一面的将军,可在父亲面前,仍像小时候挨训那般,脊背发紧,喉结上下一滚,半个字不敢多吐。
这人一生没低头过。刘备在时,他是左膀右臂;刘备走后,他不要封邑、不入中枢,只身西行三千二百里,镇守西域十余年。
功名?他当浮云。
富贵?他视敝履。
他只守着一句话:桃园结义,生死不移。
吕布死后,天下再没人敢称第一。而关羽,就成了那杆竖在天地间的旗——武圣之名,不是封的,是血与火里一寸寸烧出来的。
他不是不服老,是不肯认输。
“平儿,”关羽语气缓了些,却更沉,“我身子如何,自己清楚。可有些仗,非我不可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——天边残阳如血,正一寸寸沉入沙丘。
这些年,旧伤常在阴雨天隐隐作痛,夜里翻身都得咬牙;
刘备走后,他再没喝过醉酒,可每到子夜,总会独自踱到府后小亭,对着西北方向,默默站上半个时辰。
如今最放心不下的,不是自己,是张飞。
那黑厮官居骠骑大将军,体格壮得能徒手劈石,朝中诸将见了他,连咳嗽都压着嗓子。
只要张飞还在,关羽就能走得远些、再远些。
“这次你守府,我出征。”
他起身,抄起青龙偃月刀,刀锋映着夕阳,红得灼眼,“车迟那帮人,怕是忘了——汉家的刀,砍过匈奴,劈过乌桓,剁过羌人,轮到他们,不过多添一道疤。”
武圣难得骂了一句粗话,话音未落,关平已单膝跪地,抱拳垂首,再没一句劝。
他记得上一次见父亲这般眼神,还是十年前,焉耆叛军围困龟兹时。
威风没散,只是沉进了骨子里;杀气未减,只是收进了呼吸间。
父子二人站在廊下,望着西坠的落日,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叠在一起,像两柄并肩出鞘的刀。
而就在长史府东面三里外的官道上,两骑正踏着黄沙疾驰而来。
马蹄卷起烟尘,一路未歇。
前面那人清瘦挺拔,眉目沉静,腰间佩剑不显山不露水;
后面那个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手里拎着一对流星锤,锤头油光锃亮,显然不是摆设。
“姜伯约!”
王双勒马扬鞭,冲前面吼了一嗓子,“你可别哄我!要是找错人、投错门,我真把你这细胳膊拧成麻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