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定城头,鼓声未歇,吼声已起。
鲜卑人的铁蹄踏得护城河震颤,可城上那一排排披甲执锐的将士,脊梁笔直,纹丝不动。
“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”
弓弦绷紧又骤松,箭如飞蝗,掠过灰白的天幕,在风里划出银亮的弯痕。
“噗!”
一箭贯喉,血珠溅上垛口青砖,滚烫又刺目。
鲜卑人素来夸耀的骑射功夫,在大楚边军面前,像拿柳条抽铁板——听着响,没用。
箭雨之下,他们前仆后继,却总在离城墙三步之遥处栽倒,脖颈、胸膛、眼窝……处处绽开血花。
漫天箭矢压下来,密得连乌鸦都难扑棱翅膀。
狂风卷着沙尘打旋儿,十五万鲜卑士卒踩着云梯、扛着撞木、攀着钩索往上涌,可那道城墙,愣是寸土未失。
人堆得再厚,也只像潮水拍礁——哗啦撞碎,退回去,再撞,再碎。
赵云立在北门箭楼最高处,手按龙胆亮银枪,甲胄映着天光,寒气逼人。
他目光扫过城下,不怒,不躁,只有一股子沉甸甸的静气,把轲比能指挥若定的架势,生生衬成了耍把式卖艺的。
“受死!”
两道黑影贴地疾冲,弯刀出鞘,刀光晃眼。
是轲比能身边最硬的两条膀子——秃力和阿木尔,草原上提名字能止小儿夜啼的猛汉。
可刚跃上马道,离赵云还有七八步远,两人脚步就猛地一滞。
赵云只抬眼一瞥,那眼神冷得像北山冻了十年的冰河,又重得似塌下来的半座燕山。
秃力喉结一动,阿木尔小腿发软,脚下青砖仿佛突然变作流沙。
“嗤——嗤——”
银枪破空,快得不见影,只听两声轻响,如裂帛,似断竹。
两颗人头腾空而起,脖腔喷血如泉,尸身直挺挺翻下女墙,“咚咚”两声砸进护城河泥里。
赵云抖了抖枪尖血珠,朗声一笑,声如洪钟:“怎么?以为我赵子龙年过四十,便提不动这杆枪了?”
他朝城下扬了扬下巴,语气轻松,却字字砸进人心:“记住了——你爹,永远是你爹。”
常山龙魂,不熄不灭!
风从滹沱河来,带着泥土与麦香。他忽然想起北平那年雪夜,刘备解下斗篷披在他肩上,火光映着那双眼睛,清亮,笃定。
那时他还在公孙瓒帐下,忠字刻在骨头上,走不得,留不得,只能把心事压进酒碗里。
后来遇见云凡先生,一局棋,半盏茶,谈兵不谈利,论势不论输赢——他才懂,什么叫“谋定而后动”。
刘备病榻托孤,云凡登基称帝……这些年,战旗换了三回,铠甲磨薄两层,可腰杆没弯过一寸。
这一仗,打在真定。
是他生养的地方,是村口老槐树还活着的地方,是娘坟头新添的柏树苗还没长高的地方。
他赵子龙,岂能后退半步?
鲜卑人又涌上来了,一波接一波,像割不完的野草。
轲比能亲自擂鼓,鼓点急如暴雨,可鼓声再响,也盖不住城下横七竖八的尸首。
战至未时,真定城根底下,躺满了鲜卑人。
轲比能攥着鼓槌的手指发白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——不过半日光景,五万精锐折在城下!
而城上守军,拢共不到三万人,连伤兵带炊事的老卒,全算上!
这仗……怎么打成这样?
汉人当真刀枪不入?
草原汉子练弓练了二十年,熬鹰一样熬出来的膂力,南下时连马鞍都磨穿了,结果呢?
连人家城墙的灰都没蹭掉一星半点!
天,忽然阴了。
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先是试探,接着倾盆。
雨水顺着轲比能的铁盔往下淌,灌进衣领,凉得他一个激灵。
胸中那团火,烧了半辈子,此刻竟被浇得只剩几缕青烟。
他侧过脸,扫了一圈身边人。
那些曾引以为傲的勇士,眼下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握刀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累透了,心也空了。
有人悄悄抹了把脸,分不清是雨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大单于!”
一声喊,把他拽回神。
是轲基畅,一身皮袍裹得严实,脸上还挂着笑,只是那笑,像蒙了层雾,看不真切。
“撤吧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。
轲比能没应声,只盯着城楼。
赵云依旧站在那儿,银枪斜指苍天,身后旌旗猎猎,纹丝不乱。
这座城,真就啃不动?
“大单于,”轲基畅凑近半步,压低嗓门,“有法子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