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广蹲在一块青石后,正用炭条在羊皮纸上勾画。赵统站在他身后半步,手按刀柄,目光始终扫着山下那片密林。
“大哥,鹿角栏第三重加了倒刺,削尖的枣木棍底下埋了绊索。”赵广头也不抬,“鲜卑人马快,可山路窄,前队一绊,后队就得踩着自己人往上爬。”
赵统嗯了一声,指着山腰一处断崖:“那边留了三人小队,专扔滚木。等他们挤在谷口抬头找路,石头就砸下去。”
赵广终于抬头,笑了笑:“我刚让伙夫蒸了两筐黍米糕,说是给守山兄弟垫肚子——其实,是让香气顺着风往下飘。”
赵统一怔,随即低笑:“……引他们急?”
“对。”赵广吹掉炭灰,“饿着肚子打仗的兵,眼里只有吃的。闻见甜香,腿就往山上拐。”
山风掠过,吹得旌旗猎猎。远处,隐约传来沉闷的蹄声,像远雷,正慢慢滚近。
暮色渐沉,西天最后一道金光斜斜铺在药畅山的嶙峋山脊上,把嶙峋的岩石、歪斜的鹿角、未干的泥印都染成一片暖而凝重的锈红。
赵统收起最后一面令旗,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朱砂。他抬眼望向山下——远处林线晃动,黑压压的人影正从谷口漫出来,像一洼被惊扰的浊水,无声却汹涌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密如骤雨;夹杂其间的是短促、粗粝的呼喝,喉音重、齿音碎,一听便是鲜卑人的号令。再细听,还有人用皮鞭抽打坐骑时发出的“嗬!嗬!”声,混着牲口急喘的嘶鸣,活脱脱一群被驱赶的野畜。
“大哥,该动了。”
赵广将青锋剑横于臂前,剑鞘轻磕鹿角木桩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脆响。他没抬头,只把目光钉在山道拐弯处——那里,第一支敌军的矛尖已刺破树影。
“嗯。”
赵统没多言,只伸手抚过银龙长枪的枪杆。冰凉的精钢覆着一层薄汗,枪缨微颤,像条蓄势待发的白蛇。这枪是父亲赵云当年托匠人淬炼三月、百锻成形的,枪尖开刃处泛着幽蓝冷光,专破重甲,更专破蛮力。
“杀——!!!”
山脚爆开一阵杂乱嘶吼,语调扭曲,字不成句,只余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腥气。
赵统双腿一夹马腹,银龙枪倏然前指,胯下战马长嘶跃出。身后数十骑紧随而动,铁蹄踏得碎石迸溅,马鬃与枪缨齐扬,如一道劈开暮色的银线。
赵广未动,只立于鹿角栏后半尺处,左手按剑柄,右手缓缓举起又落下——三次。每落一次,弓手便拉满一分;第三下劈落,箭雨应声腾空,钉入山道坡面,密如松针。
山下人潮愈涌愈急。慕容云海麾下那支敢死队已冲至半山腰:全是膀阔腰圆的鲜卑壮汉,赤膊袒胸,肩扛粗如檩条的攻城撞木,木头两端还裹着浸油麻布,一路奔来,火星子噼啪乱迸。
他们不喊号子,只咬牙闷吼,喉咙里滚着野兽般的低呜,仿佛不是去攻山,而是去赴一场血宴。
“给我破——!”
赵统人枪合一,直撞入敌阵最前端。银龙枪自左下斜挑而起,枪尖划出一道雪亮弧光,“噗”地贯入为首壮汉小腹,去势不减,竟将他整个人挑离地面半尺,又狠狠掼向身后第二人胸口。两具躯体叠作一团滚下山坡。
骑兵如楔,凿进敌阵。刀光翻飞,马蹄践踏,断木横飞。
“嗤!嗤!嗤!”
不是刀砍进肉的声音,是枪尖撕裂皮肉、搅断筋骨的闷响。那支不可一世的敢死队,眨眼间只剩零星几个踉跄后退的背影,衣甲上全糊着自己人的血与肠脂,在斜阳下泛着油亮亮的暗光。
山下中军阵中,慕容云海猛地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。他下颌胡须剧烈抖动,像被风刮乱的枯草——这哪是打仗?分明是送肉上砧板!他堂堂大鲜卑左贤王,带出来的儿郎,竟被几个汉家小子当猪羊宰?
“老子亲自去!”
话音未落,人已策马而出。
此时天色已暗,乌云压顶,山风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。药畅山上下,尸横阶石,血浸黄土,断矛插在尸堆里,像一片片倒伏的枯苇。这儿不是战场,是修罗场;不是山岭,是鲜卑人的断魂坡。
“冲!冲!冲!”
鼓声又起,可那节奏已乱,鼓点拖沓,似垂死者的喘息。更多鲜卑士卒跌跌撞撞往上扑,却刚抵鹿角栏前,便被拦腰刺穿、钉在木刺上,哀嚎声卡在喉咙里,只余“呃…呃…”的抽气。
“啊——!!!”
惨叫此起彼伏。慕容云海亲率的十余员部将,已有七人伏尸山道,有的被箭贯喉,有的被马踩塌胸膛,连全尸都难凑齐。
没人想到,就这座连寨墙都没几块整砖的荒山,竟成了鲜卑人的坟头山。
就在此时——
一道银光撕裂昏暗,快得不见轨迹。
赵统人未至,枪先到。银龙枪挟风雷之势,直取慕容云海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