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轲比能猛地扭头,眼底重新燃起火苗,“基畅,快讲!”
他心里清楚,这人虽姓“轲”,实打实是中原逃荒来的汉人。
黄巾乱时,他跟着爹一路北逃,饿得啃树皮,硬是在草原上活出了人样。
如今不单是自己信得过的臂膀,更是被赐了鲜卑贵姓、掌着粮秣调度的红人。
此刻,轲基畅眯着眼,嘴角微翘,仿佛已看见明日朝阳照在真定城头那面狼旗上的样子。
他附耳几句,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。
轲比能听完,重重一拍大腿:“好!传令——收兵!”
号角呜呜响起,鲜卑士卒齐齐松了口气,拖着兵器、扶着伤员,潮水般退去。
真定城头,赵云望着远处渐渐稀疏的人影,眉头缓缓拧起。
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枪杆上的旧刻痕——那是早年随刘备出战时留下的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轲比能那莽夫,哪会打一半就走?
必有后手。
城上欢呼声刚起,赵云已转身下令:“传李涛。”
副将李涛小跑上前,甲叶叮当:“将军,贼寇溃退,要不要趁势出城追击?”
赵云摇摇头,目光仍落在远方烟尘里:“追?他们巴不得你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涛啊,今晚,轲比能一定会回来。”
“传令各部——轮休换防,灶火不熄,箭壶满装,吊桥绞索加三道麻绳。”
“是!”李涛后颈一凉,转身就跑,靴子踩得城砖砰砰响。
赵云没再说话,只把银枪往青砖缝里轻轻一顿。
雨还在下,打湿了他的鬓角,也打湿了远处起伏的太行山影。
他抬头望了眼天色,轻叹一声:
“这雨,洗不净血,也浇不灭火啊……”
这员副将,是大楚开国那年才投军的,跟赵广、赵统一样,没打过几场硬仗,更没在刀口上翻过几次生死,不懂人心弯绕、战阵诡谲。
“唉……等咱们这些老骨头一走,大楚往后靠谁撑着?小辈们,真能扛得起这杆旗么?”
赵云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其实在一众旧部里还算年轻的——张飞已过五十有三,张辽也近知天命;
稍轻些的如郝昭、郭淮,三十出头,正当年富力强;
至于赵广、赵统这帮子后生,他嘴上不说,心里却常琢磨:他们身上,可还留着当年白马银枪冲阵时的那股劲儿?
话音未落,山道那边尘土刚扬,几名斥候便甩开大步,衣甲凌乱,直奔城楼而来。
“报——!赵统将军、赵广将军于药畅山截住慕容云海偏师,一战击溃,当场斩了那厮首级!”
几人嗓音发紧,脸上全是汗与光混着的亮色。
赵云一听,手里的铁矛“哐当”一声拄在青砖上,身子一挺,笑得眼尾都皱了起来:“好小子!像我!真像我!”
“哈哈哈——!”
他仰起脖子,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,连守城老兵都侧过脸来咧嘴笑。
谁家父兄不盼子弟成器?再沉得住气的人,听见自家孩子一刀劈开敌阵、斩将夺旗,心口那团火,也压不住啊。
平日里,赵云、张辽、张飞几个老伙计常凑在营房外槐树下喝酒扯闲篇,聊来聊去,十句倒有八句绕着自家娃转:张苞又在幽州校场单挑赢了三个同龄人,郭淮的侄子练弓拉到三石半还不喘粗气……张飞拍桌子吹牛,赵云只笑着夹菜,筷子底下却悄悄多添了一勺酒——心里哪能真不较劲?
如今听闻赵统、赵广在药畅山杀得干净利落,他胸中块垒顿消,仿佛卸下一副压了十年的铁甲。
“回营就递折子,荐他们入禁军宿卫,面圣请旨——往后,我这把老骨头,该歇歇了。”
他低头整了整腰间旧皮带,指腹摩挲着上面一道陈年刀痕,没再说下去。
……
轲比能依了狗头军师的主意,暂退真定城下。
他图的是什么?
此时他麾下尚有十余万鲜卑士卒,可刚收到慕容云海兵败身死的急报,他猛地一呛,喉头腥甜,一口血喷在马鞍前的皮褥上。
“大单于莫忧!”柯基畅捻须而笑,“此番折损,不过为大计铺路,值当!”
轲比能抹了把嘴,缓缓点头,当即下令:拨出两万精锐,尽数换上汉人百姓的粗布短褐、破毡帽、草鞋,连腰间的刀鞘都裹了麻布。
没错,就是扮百姓。
为何如此?
因柯基畅算准了:云凡必遣援军赴真定。若援兵途中撞见“逃难百姓”,岂有不救之理?
而那些“追杀百姓”的鲜卑兵,便藏在暗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