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能洞悉刘备潜质、更有能力潜伏如此之久者,除了掌控曹营密报系统的郭嘉,还能有谁?
昔日孙策暴亡,或许便是此人手笔。
他原以为孙策性烈易折,死不足惜;而刘备谨严持重,断不会蹈此覆辙。
谁知郭嘉偏就在这铁壁铜墙之中,硬生生凿开一道血口!
莫非江东,真就是刘备命里一道劫关?
若当初自己未曾力劝取江东……哪怕颠沛流离,至少,封儿还在啊……
这些年,他和老刘之间谈不上刎颈之交,可那份情分,早已沉甸甸压在心上。
如今倒好——就因他无意间掀动的一角风云,竟让老刘提前走了近二十年?
人又不是草木,哪能真无动于衷!
云凡双肩剧烈发颤,喉头哽咽,声音沙哑:
“是我疏忽了!”
“是我疏忽了啊!”
“原以为天下大局已定,谁料主公竟陷此绝境!”
“全是我的错!”
刹那间,他仿佛又站在吴郡旧宅的廊下,眼前浮起于吉那张布满沟壑却始终温煦的脸。耳畔,那苍老嗓音一遍遍撞进来:
“都督是杀星降世,诸星逢你而坠。”
“知天命易,逆天命难……”
字字如锤,砸得他神思溃散,嘴唇翕动,喃喃自语:
“杀星降世……天命难违……”
诸葛亮见状,心头一紧,疾步上前,一把攥住云凡的手腕,急声道:
“都督,万不可被悲恸压垮!”
话音未落,语气已沉得发烫:
“眼下主公危殆,四方未宁,旁人可以慌,唯独都督不能乱!”
“您是我军脊梁,您若塌了,整座营盘顷刻崩解!”
“求都督以天下为念,撑住这根顶梁柱——我军才有一线活路!”
云凡被他攥着,抬眼望向这个清俊却眼神灼灼的年轻人,嗓音低沉如铁:
“你们个个是英才,难道就没人顶得起来?”
诸葛亮毫不迟疑,用力摇头:
“普天之下,唯都督一人能稳此局!”
“都督不立,谁还能立?”
可云凡心已乱如麻。
桃花纷飞不止,杀劫接踵而至,权谋层层裹身!
他本只想荡平乱世,功成身退,安度余生,从不贪恋庙堂之重、权柄之锋。
可事情,怎就走到了这一步?
正此时,刘备屋内,又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:“卓方,进来吧。”
“为兄有话,要托付于你。”
云凡身子猛然一震,目光直直钉在那扇门上,脚步悬而未决。
待他第二次踏进屋中,刘备神色已平静许多。
他端坐于榻,朝众人摆手:
“都退下吧,让我与卓方单独说会儿话。”
众人躬身退去。
张仲景临出门前,悄悄拽了下云凡衣袖,压低声音:
“丞相气息不稳,都督务必留神。”
云凡颔首,静立榻前,缄口不言。
人去屋空,刘备脸上竟浮起一丝浅笑:
“卓方,过来,到榻边来。”
云凡长叹一声,缓步上前,垂首道:
“丞相珍重贵体!”
“三军上下,尚仰仗丞相主持大计!”
刘备听了,轻笑一声:
“如今只剩你我二人,卓方何必再说这些客套话?”
“备曾言:得卓方者,如鱼得水。”
“这些年你稳住阵脚,早已独当一面。”
“纵使我去了,有你在,这摊子就倒不了!”
云凡鼻尖一酸,声音发紧:
“如今主公帐下英才济济,已成汪洋之势。凡不过一泓溪水,一脉清流,主公尽可畅游其间。”
刘备缓缓摇头,气息轻得像片羽毛:
“人一老,就爱翻旧账。”
“卓方可还记得,当年你初入我幕,我心中所想?”
云凡摇头:
“凡不知。”
刘备目光悠远,投向窗外飘摇的树影:
“那时得你,自然欣喜若狂。可最初,我只当寻得一位谋士,好为前路点盏灯。”
“可天下何其广,我手中兵不过万,粮不过仓,下一步往哪儿迈?”
“即便你助我兴复汉室,那又是多少年的事?”
“你那时年纪尚轻,我暗自盘算:待我百年之后,你必能辅佐我儿,续此大业。”
他顿了顿,转向云凡,眼中泛起微光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