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屹渊看着她,看了片刻。
“背部?”
“风寒容易引起肺俞穴的堵塞,背部是寒气最容易入侵的地方。”她的声音又快又急,像是在背书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殿下的肺俞穴有没有问题。殿下可否……将外袍褪下?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始终没有看他的眼睛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衣领上、落在他肩上、落在他身后的药柜上,就是不看他。
萧屹渊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站起身来,解开腰间的革带,将外袍褪下,搭在椅背上。
中衣解开,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脊背。
古铜色的皮肤上,大大小小的伤疤纵横交错,有新有旧,像是一幅用刀刻出来的地图。
顾云翎的目光落在他背上,从肩胛开始,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。
她看见了那些弹痕,那些刀伤,那些被箭矢穿透后留下的圆形疤痕。
她的目光在每一道伤痕上停留,像是在读一本用血与肉写成的史书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道疤。
从右肩胛一直拉到左腰,斜长的,狰狞的,深深凹陷的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和她梦里的那道疤痕,一模一样。
她的手指悬在那道疤痕上方,颤抖着,始终没有落下去。
“这道疤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是怎么来的?”
萧屹渊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方的虚空里传来,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“雁门关,六年前的冬天。”
顾云翎的手指猛然攥紧了。“六年前,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发紧,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快要涌出来的东西,“殿下五年前的冬天,可曾……回过京城?”
萧屹渊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顾云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久到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,久到她想要收回那句话。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在的。”
顾云翎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。
她拼命忍着,没有让它落下来。她低下头,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,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银针,在他的背上找了几处穴位,慢慢地刺了下去。
她的手不再抖了,也许是已经抖过了,也许是答案已经不重要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她的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,每一个线头都扯出来又缠回去,缠回去又扯出来,怎么都理不清。
她只知道,她的手指触到那道伤疤的时候,心跳得太快了,快到她觉得自己会当场死掉,快到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在了这个午后。
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。
顾云翎抬起头,目光越过萧屹渊的肩头,看向门口。
一个人影从街角转了出来,粉色的褙子在阳光下格外的刺眼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
赵静如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周云锦、李夫人、王夫人、孙夫人,还有御史中丞家的千金,工部侍郎家的大小姐,七八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过来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在逛街。
小满从后院跑过来,脸色发白:“姑娘,赵小姐带着人来了!”
顾云翎将银针收回针包,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。门板已经卸了一半,阳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脸上。
她眯了眯眼,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身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带着几分无奈的讽刺。
赵静如的步子迈得不大,裙摆轻轻摇曳。
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半开的门,目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,恨不得将门板都盯出两个洞来。
她带了这么多人来,不但有世家贵女,还有官家夫人,甚至还有御史台的人。这种阵仗,她说什么也不会让顾云翎好过。
“哟,顾大夫今日怎么关着门?”赵静如的声音清脆悦耳,像是山间的泉水叮咚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,“是有什么贵客在吗?”
她一边说,一边往门内张望,目光越过顾云翎的肩头,飞快地扫过济明堂的每一个角落。
药柜、柜台、椅子、后院的门口,什么人都没有。
她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“没有。”顾云翎侧身让开门口,语气平静得像是真的只是在招待来串门的邻居,“赵姑娘今日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?是约好了一起来看病的?”
赵静如的目光还在医馆里游走,像一条不肯死心的蛇,一寸一寸地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