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女子,是国公府的小姐。
她只要待在京城,安安稳稳地开她的医馆,没有人会说什么。
可她来了,带着药材,带着药童,带着一腔孤勇,一头扎进了这场灾难里。她没有喊过累,没有叫过苦,没有抱怨过一句。
她和那些灾民吃一样的粥,住一样的帐篷,干一样的活。
他在雁门关见过无数将士,有不怕死的,有不怕苦的,有不怕累的。
可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,能做到这样。不怕,不退,不求回报,只是默默地做,做她认为对的事,做她能做的事。
萧屹渊低下头,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凉粥。凉粥是苦的,掺了糠,粗粝地划过喉咙,可他喝着喝着,嘴角微微弯了起来。
那个弧度极浅,浅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顾云翎从帐篷里走出来,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,要给东头的病人送去。她经过萧屹渊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殿下还没歇?”
“嗯。”他没有多言。
顾云翎看着他那碗已经见底的粥,碗壁上挂着凉透了的粥渍,粗粝的、灰白色的,像浆糊一样糊在那里。她的目光从那碗上移开,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的脸色很差,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,嘴唇干裂起皮,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些。
她想说“你要注意身体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说了也没用,他这种人,心里装着别人,唯独没有自己。
“帐篷门口的药,是我放的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端着药碗走了,步子很快,像是在逃。
萧屹渊偏头看向帐篷门口,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瓷瓶和一卷绷带,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。
他看着那两样东西,看了许久,然后伸出手,将它们轻轻握在掌心。
瓷瓶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。那温度很淡,淡到几乎感觉不到,可他却觉得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从指尖一直烫到心底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,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些。
关东的雪停了,萧屹渊也倒了。
云青端着粥进帐篷的时候,萧屹渊正靠在矮桌旁批阅公文,脸色白得像他身后的帐布,嘴唇发紫,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云青放下粥,硬着头皮说了句“殿下该歇歇了”。
换来一个冷到骨子里的眼神,不是怒,是寒,寒到云青这个跟了他五年的亲卫都后背一凉,闭上嘴退了出去。
他没走远。在帐外站了片刻,转身去找了顾云翎。
顾云翎掀开帐帘时,萧屹渊正撑着桌沿要站起来,看见她,动作顿了一下。
那双方才还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,寒意忽然就散了,像是冰面下涌上来一股温热的泉水,无声无息地化开了一切。
“……谁让你来的?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语气却是软的,没有半分质问的意思。
顾云翎没有回答,走过去伸手覆上他的额头,滚烫。
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将他按回榻上,动作不轻不重,却不容拒绝。
“躺着。”她说了一个字。
萧屹渊竟然真的躺了回去。
云青在帐外透过缝隙偷看了一眼,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。
方才那个用眼神能杀人的王爷,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任由顾云翎解开他的衣领、擦拭他的额头,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乖得像一头被顺了毛的猛兽。
顾云翎打来温水,替他擦洗身子降温。衣襟解开的那一瞬,她的手停住了。
他身上全是伤。
从肩膀到腰腹,大大小小的疤痕交错纵横,有新有旧。
旧的已经泛白,和皮肤长成了一体;新的还泛着淡粉,像是才愈合不久。
有一道从锁骨斜拉到心口,又深又长,可以想见当初那一刀有多凶险。她的手指悬在那道疤痕上方,微微发颤,始终没有落下去。
萧屹渊偏过头来看她,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。
那双睫毛在颤,像风中的蝶翼。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顾云翎没有应声,将帕子浸入温水中,拧干,继续替他擦拭。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,轻到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她的目光不敢再落在他身上,只盯着手中的帕子,可那些伤疤已经刻进了她脑子里,一道一道,像刀刻的,怎么都抹不掉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……“儿臣在雁门关杀的敌人尸体比那佛身还高。”
她当时只觉得他在堵皇上的话,此刻才真正明白,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,是多少次出生入死,是多少道刀痕剑伤。
“云青多事。”萧屹渊又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在找话说,又像是在哄她不要担心,“我没事,不过是受了些风寒。”